移動基地的雛形在“無序迴廊”入口附近艱難地站穩了腳跟,但“歸墟之影”的廢墟清理工作仍在進行。那些在影殿突襲中倒塌的通道、被主炮餘波融化又凝固的金屬山丘、以及散落在廢墟各處的戰友遺體,都需要被一一清理、辨認、安葬。
這項工作持續了整整五天。
每一天,都有新的遺體被發現。有些是在坍塌的掩體中被找到的,身體還保持著最後戰鬥的姿勢;有些是在通道中被能量武器擊中,已經面目全非,只能透過身份牌或隨身物品來辨認身份;還有些人,則根本沒有留下遺體——他們在主炮的轟擊或能量風暴中徹底蒸發了,連一塊衣角都沒有留下。
赤雷親自參與了每一具遺體的辨認工作。他帶著幾名還能行動的“破曉之鋒”老兵,在廢墟中一片一片地翻找,將能找到的遺體小心翼翼地抬出,整齊地擺放在臨時搭建的停靈棚中。每確認一具遺體的身份,他就會在本子上劃掉一個名字,然後沉默地站在那具遺體前,低下頭,停留片刻。
第五天的傍晚,當最後一名失蹤者的遺體在一片倒塌的通道中被找到時,赤雷已經連續工作了近二十個標準時,沒有合過眼。
那名老兵是在通道坍塌時被一塊巨大的金屬構件壓住了下半身,無法脫困。從現場的痕跡來看,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用盡最後的力氣,在身邊的金屬壁上刻下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深淺不一,但依然清晰可辨:
“破曉之鋒,第三小隊,列兵託雷。沒能守住通道口,對不起隊長。”
赤雷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行字。他的手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上停留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金屬壁上,肩膀微微顫抖了幾下。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站在不遠處的鐵拳,默默轉過身去,沒有看他。
第六天清晨,清理工作基本結束。傷亡統計報告擺在了雲凌霄的案頭:此役,“破曉之鋒”原有戰鬥人員一百二十七人,陣亡六十八人,重傷致殘無法再戰鬥者十九人,輕傷者不計其數。基地原有後勤、技術人員共計八十三人,傷亡三十一人。綜合傷亡率,超過六成。
這是“星火”同盟成立以來,損失最為慘重的一次戰鬥。
雲凌霄看著那份報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放下報告,走出了臨時指揮部,來到了基地殘骸中央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
那裡,已經搭起了一座簡易的木臺。木臺周圍,站滿了倖存下來的戰士們。他們有的纏著繃帶,有的拄著簡易的柺杖,有的臉上還帶著未癒合的傷疤。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譁。所有人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
林宸站在木臺上。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臉色依然蒼白,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一張張帶著傷痕與疲憊的面孔——他認出了其中的一些人,他在黑石要塞見過他們,在暗星見過他們,在歸墟海見過他們。有些人他叫不出名字,但他記得他們的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臺下的戰士們開始交換疑惑的眼神。
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但在清晨那帶著金屬粉塵和硝煙味的空氣中,卻傳得很遠很遠:
“我叫林宸。天樞劍宗弟子。來到這裡之前,我是一個連自己的劍都差點握不穩的人。”
臺下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他。
“在暗星,有人替我擋了一刀,倒在我面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幾乎不像是在講述自己的經歷,“在黑石要塞,有人為了掩護我撤退,留在了斷後的陣地上,再也沒有回來。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在歸墟海,有人把自己的救生艙讓給了我,自己留在了那艘即將爆炸的艦船上。我還是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停頓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握拳而指節發白的手。
“我欠了很多條命。多到我這輩子可能都還不清。”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掃過臺下那些面孔。這一次,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種東西——那是一種彷彿在燃燒的、安靜而熾烈的光芒。
“我沒有什麼豪言壯語要說。我也不想向大家保證,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犧牲。因為那是騙人的。只要戰爭還在繼續,就一定還會有人倒下。”
“我只能向大家保證一件事——”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如同淬火後的鋼鐵,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一個人,為了掩護我而倒下。”
“我會變得足夠強。強到能夠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強到能夠接下那些原本會落在你們身上的攻擊。強到——讓你們不需要再用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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