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遺民”斥候帶來的口信，如同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上。但生活要繼續，戰鬥要繼續，移動基地的建設也要繼續。林宸知道，他必須儘快掌握“原初法則種子”的力量——不僅是為了應對那可能從“無序迴廊”深處跑出來的未知威脅，更是為了兌現他在廢墟中立下的那個誓言。
在燼和楚雨楠的輔助下，他體內那股狂暴的法則亂流已經初步穩定下來。雖然距離真正的“掌控”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他已經能夠在大多數時間裡保持身體的穩定，不再隨時面臨消散的風險。
穩定後的第三天，林宸決定嘗試一件他一直想做、卻又一直不敢做的事情——主動連線“原初法則種子”的深層記憶。
他知道那枚種子中儲存著一個遠古文明的全部記憶與智慧。如果能從中獲取關於“虛空饕餮”的資訊、關於“蝕日之刻”的真相、甚至關於如何徹底擊敗影殿的方法，那將是無可估量的財富。他也知道，這種連線必然伴隨著巨大的風險——一個承載了億萬年記憶的容器，絕不是他一個剛剛踏入金丹期的修士可以輕易承受的。
但他已經沒有時間慢慢成長了。
他選擇在移動基地最安靜的一個角落進行這次嘗試。楚雨楠守在門外，燼在不遠處閉目調息，隨時準備在他出現意外時出手干預。林宸盤膝坐下，將古玉握在掌心，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將自己的意識沉入丹田，沉入那枚與古玉融為一體的“原初法則種子”之中。起初，他感到的是一片溫暖的、如同羊水般的混沌，彷彿胎兒在母體中的感覺。他沒有抗拒，而是放鬆身心，任由自己的意識向那片混沌的更深處沉去。
然後，他看到了光。
那道光起初很微弱，如同遙遠地平線上的晨曦。但隨著他的意識不斷靠近，那道光變得越來越亮、越來越廣闊，最終將他整個人吞沒。他感到一陣短暫的失重和眩暈，然後，他發現自己站在了一片他從未見過的星空之下。
那是一個他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星系。星辰的排列方式與他所知的任何星圖都不相同，星雲的顏色是他從未見過的絢麗光譜，甚至連宇宙的背景色都不是他熟悉的黑暗，而是一種深沉的、彷彿天鵝絨般的靛藍。他看到了橫跨星系的宏偉橋樑，看到了環繞恆星旋轉的環形城市，看到了由純粹能量構成的、如同藝術品般精緻的太空站——那是遠古文明巔峰時期的景象，美得令人窒息。
但這份美，很快就被打破了。
他感到一股寒意，從星空的邊緣蔓延而來。那不是溫度的寒冷，而是存在的寒冷——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宇宙的根基處，將“存在”本身一點一點地抽走。
他轉頭看向那股寒意的來源。
他看到了“虛空饕餮”。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巨獸形態，也不是任何可以被稱之為“生物”的存在。那是一道裂縫——一道橫貫星空的、彷彿宇宙本身被撕裂的裂縫。裂縫的邊緣，不斷地蠕動著、擴張著，彷彿某種活物的食道。從裂縫中，沒有光透出，只有一種比虛空更空、比黑暗更暗的“無”。那不是物質，不是能量，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定義的存在。它是一種純粹的、絕對的“缺失”。
星辰在它面前，如同燭火般熄滅。不是被吹滅，而是彷彿從未亮起過。那些橫跨星系的宏偉橋樑，在它經過的地方，如同沙堡般崩塌、消散，連殘骸都沒有留下。那些環繞恆星旋轉的環形城市，在它觸及的瞬間，便如同幻影般消失，彷彿它們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他看到那個遠古文明的居民們在奔跑、在呼喊、在哭泣。他們的形態與人類截然不同，但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絕望、他們對生存的渴望——那些情感，跨越了億萬年時光和物種的差異，如同潮水般湧入林宸的意識。他感受到了他們的痛苦，感受到了他們在最後一刻依然不肯放棄的掙扎，感受到了他們在被徹底抹除前那一瞬間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悲鳴。
那股情感的洪流太過龐大、太過沉重，遠遠超出了林宸精神的承受極限。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如同被巨浪拍打的扁舟，開始劇烈地搖晃、傾斜，即將傾覆。他的心臟狂跳，呼吸急促，冷汗瞬間溼透了他的後背。他想要切斷連線，但他的意識彷彿被那股情感洪流牢牢吸住，無法掙脫。
他看到了那個文明的最後時刻——虛空饕餮已經近在咫尺，方舟的啟動出現了意外，核心崩解，法則四散。他看到那些創造者們在最後一刻，依然沒有放棄，他們將最後的希望凝聚在那枚種子中，將它封入方舟核心，然後——
然後，他們消失了。不是死亡，不是毀滅，而是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被徹底抹除。
林宸的精神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悶哼，猛地睜開了眼睛，強行切斷了自己與種子之間的聯絡。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他的瞳孔放大，呼吸急促而紊亂，彷彿剛剛從溺水被救上岸的人。
楚雨楠在第一時間推門而入。她看到林宸的樣子，臉色一變，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身，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探查他的脈搏。
“……看到了什麼？”她沒有問他“還好嗎”，因為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她直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林宸沒有回答。他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要將肺部的空氣全部換一遍。過了很久，他的呼吸才逐漸平穩下來。他抬起頭，看向楚雨楠，他的眼神中，帶著一種她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情緒——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沉的、彷彿承載了整個文明重量般的悲憫。
“……他們到最後，都沒有放棄。”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彷彿剛剛哭過般的顫抖，“即使知道一切都結束了，即使知道自己馬上就會被抹除……他們還是把希望留在了那枚種子裡。”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中那枚溫潤的古玉，聲音變得很輕：
“我們……不能辜負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