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鈴聲還差二十分鐘就要響起。仲明將最後一頁合同仔細寫好,又認真的看了一遍,確認條款無誤後,交給了廷和審查。
“爸爸,合同我起草完了,你過目。”仲明將一份抄寫整齊的合同遞過去。廷和聞言抬頭,接過合同逐頁翻看,末了點頭:“沒問題,條款寫得周全。”
仲明又拿著合同敲響了隔壁馬媛的辦公室門。馬媛是公司的財務主管,對合同中的款項細節尤為謹慎,她逐字逐句核對金額與付款方式,確認沒有疏漏後,在落款處簽下自己的名字:“可以,這樣後續走賬不會有問題。”同屋的倉庫主管仲芳也審查了合同,簽了名。
收齊兩人的簽字確認,仲明拿著合同交給永明,永明正收拾著公文包,伸手接過合同:
“都看過了?”
“嗯,我父親和馬媛、仲芳都確認過了。”仲明說著,從抽屜裡取出合同章,連同紅色印泥盒一起放在永明桌上,“公司的合同章也交給你,後續蓋章生效就好。”永明頷首收下,將合同與印章一併放進公文包:“辛苦你了。”
夜色漸濃,廷和家的客廳裡燈火通明。仲昆今天難得從廠裡回來。飯後,廷和坐在沙發中央,對剛要起身的仲昆和馬媛說:“你們倆過來,我有件事要問。”
仲昆和馬媛對視一眼,在沙發另一側坐下。馬媛端起桌上的水杯,隱約察覺到氣氛有些嚴肅。廷和的目光落在仲昆身上,開門見山:“仲昆,你岳父公司金屬科賣給齒輪廠的貴金屬,是你負責採購的?”
仲昆聞言一愣,隨即搖頭:“不是的爸,岳父早就跟我說過,他們公司的業務一概不准我插手,怕別人說閒話。”他頓了頓,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他還跟我說,那些貴金屬是透過金屬公司從礦上進的,鉬絲是從回收站收的,只加了5%的利潤賣給齒輪廠,比外面買成品划算多了。”
廷和淡淡的一笑,眼神卻帶著幾分瞭然:“你岳父有些事,連你都瞞著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緩緩說道,“那些貴金屬根本不是什麼從礦上進的,就是從縣金屬回收公司買的,一轉手賣給我們。這個月的進價是6萬元一噸,賣給我們卻要9萬元一噸,賺的是50%,可不是5%。”
仲昆猛地坐直身體,臉上滿是錯愕:“這不可能吧?岳父怎麼會這麼做?”
“我估計你是真不知道真相。”廷和看向一旁的馬媛,語氣平和,“這件事其實是馬媛的哥哥那間貿易公司在運作,一年下來,單是這一項的利潤,就和你廠子一年的利潤差不多了。”
他特意讓馬媛留下,就是不想讓她誤以為仲昆知情不報,“叫你過來聽聽,是想讓你清楚,這件事跟仲昆關係不大,別冤枉了他。”
馬媛臉上掠過一絲驚訝,看向仲昆的目光裡沒有埋怨,只有困惑。仲昆急忙站起身,語氣急切地解釋:
“爸,我對天發誓,這件事我確實一無所知!”他雙手比劃著,試圖還原當時的情況,“當時岳父跟我說,買成品鉬絲價格太高,回收的鉬絲質量一樣,不影響合金鋼的生產,價格還能低20%,我想著能為廠裡節省成本,就相信了他的話,根本沒多想中間還有這麼一層。”
仲昆的急切與坦誠,恰好證實了廷和的判斷。他抬手示意仲昆坐下:“我知道你不知情,不然也不會特意叫你們過來了。”廷和的語氣緩和下來,語氣中帶著幾分叮囑,“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不用去追問你岳父,免得傷了親戚和氣。”
他轉向馬媛:“明天你通知你哥哥的貿易公司,把過去的賬目清理清楚,以後不再有任何經濟往來。從這個月開始,公司所有的金屬材料都直接從縣金屬回收公司採購,仲昆你們廠要是需要買材料,也可以從那裡進,永明那裡有他們的聯絡電話,到時候直接找他要就行。”
馬媛點了點頭:“好,爸,我明天就給貿易公司打電話說清楚。”
仲昆也鬆了口氣,看向廷和:“謝謝爸,還好你及時發現,不然我還一直被矇在鼓裡,到時候真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廷和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深意:“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親兄弟明算賬,何況是親戚之間。以後不管是公司還是你的廠子,採購材料都要把好關,不能再出這樣的紕漏了。”
仲昆一直把岳父當作人生的標杆,待人接物的圓滑、做生意的魄力,都讓他打心底裡敬佩,甚至奉為神明。當初岳父提出讓他自主創業辦廠,又承諾在原材料上給予支援,他滿心感激,只覺得是得到了最堅實的後盾。可如今才知道,那份“支援”背後,竟是這樣一筆摻雜著隱瞞與暴利的交易。
“他為什麼要瞞著我?”仲昆在想,腦子裡滿是困惑與受傷,“他明明說過,公司的業務不讓我插手,是怕別人說閒話,可轉頭就藉著我辦廠子謀利,還要編出5%利潤的謊話來騙我。”他越想越覺得心驚,“這一年裡,他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那些他口中的‘為我好’,是不是都藏著我不知道的算計?”
岳父的隱瞞像一根刺,扎進了他的心裡,讓他開始懷疑這段時間以來自己所做的一切選擇。如果連岳父都不能完全信任,那他一手創辦的廠子,未來又該何去何從?
“別胡思亂想了。”馬媛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爸也說了,知道你不知情,並沒有怪你的意思。而且現在事情都已經說開了,以後直接從縣金屬回收公司採購材料,廠子的成本還能降下來,也是件好事。”
可仲昆的心緒依舊難以平復。他此刻紛亂的思緒,剪不斷,理還亂。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覺得這漫漫長夜格外難熬。被奉為神明的岳父、洞若觀火的父親、隱藏在生意背後的算計、自己曾經的選擇與堅持……無數念頭在腦海裡交織,讓他輾轉反側,一夜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