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黃主任反手帶上木門,咔嗒一聲輕響。樓下的小車曬得發燙,仲昆拉開車門讓黃主任先上,自己則坐進了駕駛座。
車子緩緩駛出管委會的大門,匯入街上的車流。黃主任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掠過的工地和腳手架,忽然開口道:
“批文拿到手了,這才是第一步。你接下來直接去找林處長,讓他父親出面,或者寫封信都行。”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然後你拿著東西去找長流鎮的鎮長,這事兒別人說了都不算,必須讓他當著登苑村長的面,把地價敲死。”
仲昆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沉聲應道:“我記著了。”
“還有,”黃主任側過頭,目光銳利,“一週之內,把錢交上去,把土地證拿在手裡。只有這樣,這塊地才真正是你的,明白嗎?”
仲昆猛地踩下油門,車子加速向前,窗外的風灌進來。他看著前方延伸的柏油路,用力點了點頭:“明白。”
陳經理和小莫剛從碼頭送貨回來,襯衫後背洇著兩道深色汗漬,吳會計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半上午,此刻終於停了下來,看著一摞結算單,眉頭舒展開來。三人圍著辦公桌,正核對著最後一筆大豆發貨的賬目,見仲昆推門進來,陳經理立刻朝他招招手:“仲昆,快過來!”
仲昆應聲走過去,順手帶上門,將身上的公文包往桌角一放。陳經理指了指桌上的賬本,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笑意:“我和小吳剛算了一遍,這三個月的大豆行情是真不賴,每噸扣掉運費、稅費和人工,淨賺差不多300塊。加上去年攢下的那十幾萬,現在賬面上實打實有一百多萬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仲昆臉上,“買地的錢基本夠了,你前階段追加的那10萬塊投資,下個月有了錢就給你退回去。”
“不用退。”仲昆接過話頭,聲音沉穩,“直接轉到我信用卡里就行。”說著,他彎腰開啟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疊蓋著紅章的檔案,遞到陳經理面前,“對了,土地批文我拿回來了,你過目。”
陳經理連忙接過那張印著“海南省建設用地批准書”字樣的紙頁,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鄭重地遞還給仲昆:“這些日子跑手續,辛苦你了,還是你自己儲存穩妥。”他想了想,又問,“那貸款的事,打算什麼時候辦?”
“我今天下午就去周行長那兒,把那套大龍郵票送過去。”仲昆接過批文,小心地收進公文包,抬眼看向他:
“明天是四月二十一號,星期天。咱們中午就在樓下一層的包間擺一桌,請長流鎮的鎮長和登苑村的村長過來吃飯,林處長和他父親也作陪。酒席上把地價敲定,下週我就開始運作資金。”
陳經理點點頭,伸手拿起桌角那張《海南特區報》,指了指上面的一條豆腐塊新聞,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我上午翻報紙看到的,有人預測,海口的房價到五一能漲到2400塊一平,比年初足足漲了1000塊!地價說不定都能突破20萬一畝。”他往椅背一靠,聲音裡滿是按捺不住的激動,“咱們這塊地要是能10萬塊拿下來,捂一個月就能翻番,輕輕鬆鬆賺一百萬,頂得上我們拼死拼活幹好幾年的大豆生意了!”
陳經理的話像一粒石子,在仲昆心裡盪開圈圈漣漪,一百萬,頂得上好幾年的辛苦,這話沒錯。可他腦子裡晃過的,是登苑村那片望不到頭的荒灘,是林處長拍著胸脯說的“長遠之計”,是深夜裡攤開的地圖上,那些被紅筆圈出來的、尚無人問津的地塊。
午飯後,仲昆和陳經理分了一下工,陳經理到一層餐廳安排明天中午的酒宴,仲昆先與林處長商量明天中午請客的事,然後去周行長那裡送郵票。
仲昆開車的第一站先到了林處長那裡,在出發之前仲昆已先與林處長和周行長透過電話,所以林處長在辦公室等仲昆。見仲昆推門進來,起身笑著讓座。仲昆也不客氣,拉過椅子坐下,開門見山就說起正事:“明天是週日,大家都得空。你讓林老跟長流鎮長通個氣,再把登苑村長也約上,中午一塊兒去華僑大廈吃飯。人數你幫著敲定,酒席我來安排。”他頓了頓,“我問過餐廳了,按人頭算標準,最高120塊一位。酒我準備一瓶茅臺、一瓶五糧液,剩下的就用酒店的。對了,120塊的標準,只要湊夠8個人,還送一隻澳洲龍蝦。”
林處長聽得仔細,一邊點頭一邊起身,從靠牆的木櫃裡捧出個青花瓷瓶,瓶身繪著纏枝蓮紋,看著就透著雅緻。“剛得的好東西,”他把瓷瓶往仲昆面前推了推,眉眼間帶著幾分得意,“一個老戰友送的極品大紅袍,我自己都捨不得喝,今兒正好,坐下嚐嚐。”
仲昆連忙擺擺手,起身理了理襯衫,語氣帶著幾分歉意:“不麻煩了,林處。我跟周行長約好了,下午還得給他送郵票去。這茶您先收著,等我哪天得空了,專程過來陪您慢慢品。”
仲昆剛從林處長的辦公室出來,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轉身鑽進停在樹蔭下的小車,發動引擎朝著金都大廈的方向駛去。九十年代初的海口,高樓沒幾棟,十層高的金都大廈,算得上是這片熱土上的高地,市建設銀行周行長的辦公室,就在八層。
電梯停穩,仲昆抬手叩了叩虛掩的門。屋裡沒應聲,他推門進去,只見周行長正埋著頭,目光黏在攤開的雜誌上。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本剛到送來的《集郵》雜誌,封面上印著一枚色彩泛黃的老郵票。
周行長聽見腳步聲,這才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藤椅:“稀客啊,仲昆。”他把雜誌往桌角一推,問道:
“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又盯上哪個好專案,要找我來盤活盤活資金?”
仲昆沒急著落座,反而笑了笑,從貼身的襯衫口袋裡掏出個精緻的首飾盒。盒子不大,雕著纏枝蓮的紋路。他把盒子往周行長面前一遞,聲音放得溫和:“周行長說笑了,今兒來,是私事。”
周行長挑了挑眉,伸手接過盒子。就聽仲昆接著說:“您不是愛集郵嗎?我那合夥人陳經理,就是林處長那位香港朋友的公子,前幾天回了趟香港。聽我提過您的喜好,正好他表弟也迷這個,手裡頭有幾套四方聯的大龍票。陳經理也是個爽利人,拿家裡一個青花瓷蓋碗,跟他表弟換了一套,特意囑咐我給您送來。”
“咔噠”一聲,首飾盒被開啟。周行長的目光落進去的瞬間,眼睛倏地亮了,像是被點燃的炮仗芯子。他猛地坐直身子,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可是真東西?”說著就要伸手去碰,又猛地縮了回去,“多少錢?,你說個數,我這就給你點錢。”
“談什麼錢。”仲昆擺擺手,笑容坦蕩,“那青花瓷蓋碗也不是什麼稀罕物件,陳經理家裡多得是,他表弟喜歡,換著玩罷了。說起來,這郵票還有段來頭——他表弟夫人的爺爺,早年是武漢清朝郵電局的局長,這些都是祖上傳下來的,正經的老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