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三人一同離開了馬經理的辦公室。剛走出房門,馬媛便快步走到小軍身邊,語氣輕柔卻十分果斷地說道:
“既然你一心想著儘快歸家,那我們也不耽擱,現在就去火車站,給你買一張明天上午去往湛江的火車票,這樣後天傍晚就能順利到家,也能早點著手處理剩下的事。”
小軍沒有猶豫,點了點頭,當即應允。三人隨即動身趕往火車站,馬媛走到售票處,仔細核對車次資訊,為小軍買好了次日返回湛江的臥鋪票。買完票後,她又拉著小軍去往車站附近的商場,精心挑選了不少山東當地的特色特產,還買了一堆新鮮可口的水果,悉數打包好交到小軍手中,讓他路上帶著充飢。
至此,小軍終於圓滿完成了仲昆臨終前託付給自己的囑託,不敢再多做停留,收拾好行裝,一路輾轉奔波,於三天后的傍晚,順利抵達了海口。
時光流轉,轉眼到了第二年清明前兩天。馬媛帶著女兒小燕,一路舟車勞頓、風塵僕僕地從山東趕往海口,專程前來祭拜仲昆。小軍早已提前接到電話,早早便收拾妥當,開車驅車前往港口,乘輪渡趕到了湛江火車站等候。
當馬媛母女倆拖著行李走出火車站出站口時,遠遠便望見了等候在一旁的小軍。小軍也一眼看到了她們,連忙一邊用力揮手,一邊快步迎了上去。小燕已然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小軍,雖有些靦腆,卻依舊十分有禮貌地輕聲喊了一句:“叔叔好。”小軍笑著應下,伸手接過馬媛手裡一直珍藏著的、屬於仲昆的那個舊旅行箱,小心翼翼地放到汽車後備箱,隨後攙扶著馬媛和小燕上車,一路驅車再次渡過瓊州海峽。
待到傍晚時分,車子終於抵達了文良飯店。小軍的父母、姐姐和姐夫早已在飯店內滿心期盼地等候著。稍作歇息後,小軍又立刻開車返回糧油店,將小金、劉會計和環玉也一併接了過來。偌大的包廂裡,一家十口人圍坐在圓桌旁,大家既是久別重逢,心中又因念著逝去的仲昆,滿屋子的氛圍既透著親人相聚的溫馨,又夾雜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
早在小軍接到馬媛的電話,得知她要帶著女兒前來海口祭奠仲昆時,姐夫文良便早早開始忙活,精心籌備起迎接馬媛母女的宴席。他深知遠道而來的客人心懷哀思,便想著用海口最地道的風味,稍稍撫平這份沉重,讓她們感受到家人般的暖意。
待到眾人圍坐雅座,文良便將一道道提前備好的菜品陸續端上桌,滿滿當當擺了一整桌,全是地道的海口特色佳餚。最惹眼的是一鍋地膽頭雞湯,醇厚的藥香與鮮美的肉香交織纏繞,嫋嫋升騰,這可是海南人宴請賓客時必不可少的養生湯品,溫潤又滋補;緊接著是蒜蓉粉絲蒸帶子,鮮美的貝肉裹著濃郁蒜香,粉絲吸滿湯汁,鮮氣十足;砂鍋裡燜著的和樂蟹色澤紅亮,膏滿肉肥,香氣直鑽鼻腔;皮黃肉嫩的文昌白切雞,保留著雞肉最本真的鮮甜;一旁的白灼基圍蝦個頭飽滿,搭配一碟生抽芥末,鮮爽解膩。除此之外,還有幾碟清爽的清炒蔬菜,中和了葷菜的厚重,最後端上一大盤色澤紅潤、肥而不膩的紅燒肉,更是讓整桌宴席葷素相宜。熱氣裹挾著鮮香在雅座裡瀰漫開來,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可這份熱鬧的煙火氣,卻難掩眾人心底的沉鬱。
這天宴席上女士居多,小軍提前只准備了一瓶煙臺張裕味美思紅酒。他率先起身開啟酒瓶,小心翼翼地為在座每個人斟上半杯紅酒,酒液在杯中泛著溫潤的光澤。隨後小軍舉起酒杯,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凝重,提議道:“歡迎馬媛嫂和孩子來海口,咱們一起幹一杯!”馬媛也連忙站起身,雙手端起酒杯,眼眶微微泛紅,真誠地感謝小軍一家人的熱情招待,隨即舉杯祝願大家身體健康,一一回敬了眾人。只是飯桌上的話題始終繞不開逝去的仲昆,氣氛沉重又壓抑,誰都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沉默地動著筷子,草草吃完了這頓滿是心事的飯。
晚飯結束後,小軍領著馬媛母女,來到父母家院子西側的廂房。這裡是仲昆生前最後居住的新房,屋內的陳設依舊保持著仲昆離開時的模樣,每一件物件都還在原來的位置,彷彿主人只是暫時出門,從未遠去。唯獨雪白的牆上,多了一張仲昆與卞菲在廬山遊玩時的合影,照片裡兩人笑意溫柔,滿是歲月靜好。
小軍告辭離開後,偌大的房間裡只剩馬媛母女,夜色漸深,馬媛卻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眠。她靜靜坐在床邊,目光久久停留在牆上的那張合影上,腦海裡不由自主想起卞菲。在她心裡,卞菲從來都是一個不簡單的女人,她對仲昆的愛深沉又決絕,愛到極致,便能毫不猶豫地陪著仲昆共赴生死,這份義無反顧的深情,是所有女人,包括她自己都無法做到的。單單是這一點,馬媛的心底,便對卞菲生出了滿滿的敬重與感慨。
馬媛抵達海口的第二天,早飯後稍作休整,小軍便開車載著馬媛母女,前往村委會拜見金村長。其實前幾日,金村長從小金口中得知馬媛要來海口的訊息,便早早做了安排,特意提前和白主任打好招呼,囑託她全權負責接待馬媛母女一事。
金村長見到馬媛母女,十分熱情,連忙將她們領到村委會接待室,隨後將幹練和善的白主任介紹給馬媛認識。白主任一見到馬媛,便親切地拉著她的手,家長裡短地聊了起來,同為女性,兩人聊得格外貼心,原本些許的陌生感也漸漸消散。聊著聊著,白主任便說起了仲昆,她無比詳細地向馬媛母女講述了仲昆開發榕園A區的整個過程,從專案起步的艱難,到一步步落地成型,仲昆付出的心血與汗水,她都一一細數。她還說起自己的經歷,最開始在仲昆手下擔任銷售部辦公室主任,後來又接手小區物業部主任,一路見證著仲昆為村子發展傾盡全力。說到仲昆為村裡做出的諸多貢獻,再想到他如今的離去,白主任聲音哽咽,禁不住潸然淚下。
講完過往,白主任又熱情地領著馬媛母女,實地參觀了榕園A區。小區裡規劃整齊,環境整潔,處處都是仲昆用心付出留下的痕跡,每一處景緻都在訴說著他對這片土地的深情。參觀結束回到村委會,白主任執意要留馬媛母女吃午飯,好好再敘敘話,馬媛卻婉言拒絕了,她輕聲說道:“不了,我還要趕回糧油店,商量大豆生意的相關事宜。”
金村長見馬媛心意已決,不便再多挽留,便鄭重地和她敲定了清明掃墓的事宜:“明天就是清明節了,咱們定好上午八點,在墓地見面,一起給仲昆和卞菲掃墓。林處長昨天特意打來電話,他也會準時在明天上午八點抵達墓地。”馬媛默默點頭,將這個時間牢牢記在心裡,心底對即將到來的祭奠,又添了幾分沉重與哀思。
清明節的清晨,天色還帶著幾分朦朧的涼意,馬媛早早便起了身。身旁的女兒小燕早已收拾妥當,母女倆徑直走向文良飯店,今日她們要在這裡,為仲昆備好祭掃的一切。
小燕手裡捧著一大捧花,是特意去村裡花店挑的。潔白的百合舒展著花瓣,混著幾枝清冽的白菊,花香淡淡的,卻格外戳人心——這是仲昆生前最愛的花。馬媛則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從山東帶來的紙錢,一張張疊得平平整整,心裡盤算著,要一路撒在去墓地的路上,讓這份念想,順著風,飄到他身邊。
不多時,小金也開著麵包車到了飯店,店裡的三位親友早已等候在旁。眾人將祭品、花束一一搬上車,一輛載著滿滿心意的麵包車緩緩啟動。馬媛坐在窗邊,手裡揚著紙錢,一片片、一沓沓,輕輕拋向風中,紙錢像白色的蝴蝶,一路飛舞,追著車輪的方向,駛向那方安息之地。
遠遠望見墓地的輪廓,馬媛的腳步卻頓住了。她原本早已做好了面對荒草萋萋的準備,可眼前的景象,卻讓她瞬間紅了眼眶。原本該長滿荒草的墳墓,被打理得乾乾淨淨,墓碑一塵不染;周圍擺著好幾束鮮花,有村民送來的,也有旁人自發安放的,墳頭之上,還壓著層層疊疊的紙錢,嶄新又整齊。
“我每個星期都來整理一次,拔拔野草,撿撿垃圾。”小軍走到馬媛身邊,聲音溫和,“這些鮮花、紙錢,都是村裡的父老鄉親送的,這些日子,從來沒斷過。”
一句話,讓馬媛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卻又在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知道,仲昆生前待人赤誠,卻沒想到,他離開後,竟被這般記掛著。
小燕捧著那捧百合白菊,快步走到父親墓前,輕輕將花束擺在供桌上。隨後,她雙膝跪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一聲又一聲的磕頭,伴著撕心裂肺的痛哭,聲聲都砸在人心上。劉會計和環玉連忙上前,一左一右將她攙起,輕聲安慰:“孩子,要堅強些,別太傷心,你好好的,才是你父親最想看到的。”
八時整,一陣汽車引擎聲傳來,林處長的小車準時抵達。金村長、黃主任、建築隊長和白主任一同下車,金村長將眾人一一介紹給馬媛。簡單的問候過後,大家將帶來的花束擺在墓地周圍,而後整齊地排成兩排。在金村長的帶領下,眾人向著仲昆的墓碑深深鞠躬,表達敬意與哀思。
祭掃的儀式莊重而溫暖。金村長上前致辭,聲音沉穩而懇切:“今日清明,你的夫人、女兒,還有十餘位親友前來掃墓,願你在天之靈,安息長眠。”
致辭完畢,馬媛再三向林處長、黃主任等人道謝。她記得,仲昆生前得到過他們不少幫助,這份情誼,她記了許久,也念了許久。林處長等人繞著墓地走了一圈,告別後便驅車離去。
馬媛卻久久不願離去,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墓碑上仲昆的名字,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那些過往的回憶,瞬間翻湧而來。她就這樣站著,直到身邊的人再三勸說,才緩緩轉過身,對著仲昆和卞菲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口中喃喃念著那句從電影《霸王別姬》裡聽來的話:“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是啊,人生如戲,那些聚散離合,那些悲歡冷暖,終究都要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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