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灌了一口酒,身子暖和了些,這才把話頭引向了正題。
“舅舅,我這一路過來,聽道上的兄弟說,你又跟朝廷遞了降表?”李自成放下酒碗,眉頭微皺,“這事兒,怕是不妥。”
高迎祥切下一塊羊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油光,聞言嘿嘿一笑:“你當老子真降?那就是個幌子。咱們被陳陽那煞星從山西趕出來,這河南地界又窮得叮噹響。不弄個招安的名頭,怎麼過黃河?怎麼去湖廣吃大戶?”
他壓低聲音,一臉得意:“我給那個監軍太監送了三千兩銀子,那閹貨見了錢,比見了他親爹還親。只要咱們這頭把姿態做足了,給朝廷個面子,路條立馬就能批下來。”
李自成卻沒笑。
他盯著炭火,沉聲道:“舅舅,此一時彼一時。以前楊鶴主撫,咱們還能鑽空子。現在上面坐著的是洪承疇,那是條吃人不吐骨頭的狼。還有山西那個陳陽,那是把咱們當牲口趕。”
“這兩人,沒一個是善茬。特別是洪承疇,他在陝西殺得人頭滾滾,連神一魁那種老江湖都栽了。假投降這招,對他沒用。”李自成抬起頭,目光灼灼,“弄不好,就是請君入甕。”
高迎祥手裡的刀子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那你說咋辦?硬打?”
“硬打肯定不行。”李自成搖頭,“咱們現在這點家底,跟官軍硬碰硬那是找死。不過,天無絕人之路。”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塘報,那是他花重金從驛卒手裡買來的。
“舅舅,你看這個。”
高迎祥不識字,把塘報推回去:“你念。”
“這是兵部尚書張鳳翼剛下的令。”李自成指著上面的一行字,“這老小子出了個餿主意,叫‘分兵把守’。他把宣大、陝西、山西的官軍,撒胡椒麵一樣分到了各個州縣去守城。”
高迎祥一聽就樂了:“分兵?這不正好嗎?他們分,咱們就合!專挑那守備空虛的縣城打,那還不是一打一個準?”
“正是這個理!”李自成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張鳳翼這是怕咱們流竄,想處處設防,結果處處都是窟窿。這是咱們的第一個機會。”
“那第二個呢?”高迎祥追問。
李自成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興奮:“第二個,是曹文詔。”
聽到這三個字,高迎祥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
這段時間,曹文詔這三個字就是流寇的噩夢。那傢伙打仗不要命,幾千騎兵敢追著幾萬流寇砍,不論是高迎祥還是張獻忠,見了他都得繞道走。
“他怎麼了?又追上來了?”高迎祥緊張地問。
“走了。”李自成把塘報往火盆裡一扔,看著紙張瞬間化為灰燼,“這還得謝謝朝廷裡的那幫清流御史。巡按劉令譽彈劾曹文詔‘驕橫跋扈,殺良冒功’。崇禎皇帝那耳朵軟,一聽就信了,直接下旨把曹文詔調回大同去喝西北風了。”
“當真?!”
高迎祥猛地站起來,激動得把面前的酒碗都碰翻了。
“千真萬確。”李自成肯定地點頭,“現在這片地界上,沒老虎了。”
“哈哈哈哈!”
高迎祥仰天大笑,笑聲震得大帳頂上的積雪都在往下落。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高迎祥在大帳裡來回踱步,興奮得滿臉通紅,“曹文詔一走,剩下的左良玉那就是個滑頭,只要咱們不碰他的核心利益,他絕不會跟咱們拼命。陳陽雖然厲害,但他只要咱們不回山西,他就懶得管。”
他猛地轉身,一拳砸在案几上:“南渡黃河,此正其時!咱們去內鄉,去南陽,直插湖廣!聽說那邊的藩王家裡,銀子多得都發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