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把他從死馬底下拽出來。阿濟格的左腿已經彎成了一個不該有的角度,疼得他渾身痙攣,但他咬著牙,愣是沒吭一聲。
骨頭硬。
可惜骨頭再硬,也硬不過子彈。
白甲兵的衝鋒,到這裡就算徹底結束了。
從阿濟格下令集結,到最後一個白甲兵倒在陣地前,前後不到半個時辰。兩千人,一個活著站立的都沒有。屍體鋪了一地,白色的重甲被血浸透,變成了深褐色,遠遠看去,像是有人在曠野裡倒了一層鐵鏽。
那些沒參加衝鋒的清軍騎兵,從頭到尾看著這一幕。
他們看著白甲兵衝上去。看著白甲兵一排排倒下。看著博洛被打成篩子拖在馬後面。看著阿濟格被人踩著手摁在地上。
白甲兵是什麼?那是八旗的魂。老汗努爾哈赤留下來的底子。打薩爾滸靠他們,破瀋陽靠他們,松錦大戰還是靠他們。整個大清國上上下下,提起白甲兵,誰不豎大拇指?滿萬不可敵,說的就是這幫人。
沒了。
乾乾淨淨,一個不剩。
對面那幫穿怪衣服的兵,甚至連陣型都沒亂過一下。
正黃旗一個佐領,跟了多爾袞十二年的老兵,在馬上愣了足足十幾個呼吸。然後他把手裡的馬刀扔了。刀落地的聲音不大,但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
沒人罵他。
因為緊接著,第二把刀落地了。第三把。第四把。
叮叮噹噹的聲響此起彼伏,從正黃旗蔓延到鑲黃旗,從鑲黃旗傳到正白旗殘部。兵器落地的聲音連成了一片,比剛才的槍炮聲還讓人心寒。
有人跪下了。先是一個,然後是一群。最後是成片成片的清軍騎兵,從馬上翻下來,跪在泥地裡,把額頭杵在血泊中,嚎啕大哭。
哭聲很難聽。粗嗓子的,細嗓子的,嗚嗚咽咽的,撕心裂肺的,攪成一團,在戰場上回蕩。
盧象升聽著這哭聲,退出彈匣裡最後幾發子彈,把槍掛回肩上。
他什麼表情都沒有。
十幾年前在鉅鹿,他死在這幫人手裡的時候,也沒人給他哭過。
多爾袞沒有哭。
他站在一處淺坡後面,身邊只剩下不到二十個親兵。他的蟒袍上全是土,左邊袖子被彈片豁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白色中衣,上頭沾著不知道是誰的血。
他看著遠處跪了一地的八旗兵,看著那些被繳了械的白甲兵屍體,看著天雄軍計程車兵在陣地上有條不紊地收攏俘虜。
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乾淨了。
“完了。”
他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到身邊的親兵都沒聽清。
然後他的喉頭一動,嘴巴張開,一口黑紅色的血,兜頭潑在了胸前的蟒袍上。
他的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栽倒。親兵們手忙腳亂地撲上去接,沒接住——多爾袞的臉直接拍在了地上,嘴裡的泥土混著血沫,糊了滿臉。
”!爺王!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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