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庫爾丘姆。
無數頂白色的氈帳像從地裡長出來的蘑菇,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河谷。牛羊的叫聲蓋過了風聲,空氣裡瀰漫著烤肉和馬奶酒的羶味。
額爾德尼坐在最大的那頂金頂大帳中央。
他面前的長桌上,擺著那份剛簽好的條約副本,旁邊是一張剛剛繪製完成的羊皮地圖。
地圖上,巴爾喀什湖以北的大片空白被粗黑的墨線圈了進來。那是一塊肥得流油的草場,大小几乎等同於整個準噶爾盆地。
“哈薩克人服了?”杜爾伯特部的首領達賴泰什把玩著手裡的銀酒杯,身子前傾,盯著那份條約。
“楊吉爾親自籤的字。”額爾德尼手指在條約上點了點,指甲蓋裡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淤血,“從此以後,塔拉斯河以東,是我們衛拉特人的牧場。”
帳內響起一片吞嚥口水的聲音。
各部的頭人、貝伊們交換著視線。貪婪、恐懼、敬畏,各種情緒在這些平日裡勾心鬥角的面孔上一閃而過。
他們是被額爾德尼召集來的。原先從蒙古逃難到此的衛拉特各部,如今都擠在這個大帳裡。
“額爾德尼,你這次可是發了大財。”土爾扈特部的一位臺吉酸溜溜地開口,“這麼大的草場,你準噶爾部一家吃得下嗎?”
“吃不吃得下,看牙口,不看胃口。”額爾德尼抓起桌上的小刀,插起一塊半熟的羊肉塞進嘴裡,用力咀嚼。
血水順著他的下巴流下來,他隨意用手背抹了一把。
“叫大家來,不是為了分肉。”額爾德尼嚥下羊肉,聲音渾厚,在大帳內迴盪,“是為了以後怎麼吃肉。”
大帳內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重頭戲來了。
“衛拉特四分五裂太久了。”額爾德尼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大帳中央。他身材高大,陰影籠罩著坐在前排的幾個小部落頭人。
“東邊有喀爾喀,南邊有葉爾羌,西邊還有那群不甘心的哈薩克人。我們像一群沒頭的蒼蠅,被人趕來趕去。”
他停下腳步,環視四周。
“我們需要一個頭。一個能帶著大家打草谷、搶女人、佔地盤的頭。”
額爾德尼的部下,在卡拉科因戰功赫赫的賈尼別克此時立刻站出來支援:“額爾德尼說得對,衛拉特人急需強有力的領袖!”
話音剛落,和碩特部的一名長老顫巍巍地舉起手裡的念珠。
“額爾德尼,推舉盟主是大事。按照規矩,必須上報拉薩,請達賴喇嘛冊封,賜下封號和印信,這事才算名正言順。”
長老的聲音乾癟沙啞,卻像一根刺,扎破了額爾德尼營造的氣場。
不少頭人跟著點頭。在草原上,沒有黃教領袖的認可,法統便有所缺失。
額爾德尼冷笑一聲。
他走到那名長老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當初我們被喀爾喀人追得像狗一樣逃竄的時候,達賴喇嘛的法旨在哪裡?我們在寒風裡凍死牛羊的時候,印信能當飯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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