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底下壓著一本冊子,封面無字。翻開第一頁,墨跡如新:“癸巳冬,奉皇后懿旨,清查各宮‘不祥之胎’。凡七月以下墮胎者,屍焚,骨碾,灰拌入椒房殿新漆。”
我合上冊子,指尖沾了灰,卻見自己指甲縫裡嵌著一點金屑——是繡繃上蹭落的。低頭一看,護膝襯裡那朵牡丹的蕊心,正泛著幽微金光。
回到碎玉軒,甄嬛正在試新制的“雪魄膏”。她忽然問我:“繪春,若你繡一朵花,是繡給誰看?”
“繡給主子看。”
“若主子永遠不翻它呢?”
我頓了頓:“那便繡給地底的根看。”
她凝視我良久,忽然解下腕上一支素銀鐲,套在我手上:“明日,去趟延禧宮。”
——那是安陵容的寢宮。
我袖中,藏著半片從地窖樟木箱底刮下的漆皮,上面隱約可見“永和”二字。
第五章:永和宮的鏡子
延禧宮的鏡子,全鑲著永和宮特供的“照影琉璃”。
安陵容斜倚貴妃榻,鬢邊珠釵晃得人眼暈。她讓我替她試新得的“霓裳胭脂”,我開啟螺鈿匣,裡面卻無胭脂,只有一面寸許小鏡,鏡背刻著“繪春”二字。
我手一抖,匣子落地。
她笑了,聲如裂帛:“你怕什麼?怕我認出你腕上這道疤?——當年在尚服局,你替我吞下那顆毒丸,喉頭潰爛七日,卻還給我繡了鴛鴦帕。”
我跪給了你娘——那個替她繡了十年鳳袍的尚衣局女官。”
我猛地抬頭。
她眼中淚光一閃而逝:“你娘臨終前,把最後一幅《百子圖》燒了,只留給你一根金線。你記得嗎?你總用它補我的裙裾破洞。”
我袖中金線簌簌發顫。
她首起身,擊掌三聲。宮女捧來一隻紫檀匣,掀開——裡面是半幅焦黃的《百子圖》,右下角那個放鳶女孩的面容己被火燎去大半,唯餘一隻眼睛,瞳仁裡用極細金線繡著三個字:
“繪春娘。”
安陵容輕撫鏡面:“這鏡子照不出鬼,只照出活人心裡不敢認的影子。你孃的影子,你的影子,還有……”她頓了頓,“甄嬛的影子。”
我踉蹌退出延禧宮,天己擦黑。宮牆陰影裡,甄嬛靜靜站著,手裡握著那枚梨花玉佩。
她沒問我在延禧宮聽見了什麼。
只將玉佩遞來:“你娘繡的最後一針,就在這蕊裡。”
我湊近,玉蕊硃砂剝落,露出內裡一枚米粒大的銀針——針尖刻著微縮的“熹”字。
第六章:春帖無題
我終於明白,所謂“繪春”,從來不是描摹春色。
是繪一場春劫,繪一紙春判,繪一個被碾碎又親手拼回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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