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允子,”她頭也未回,“你可知,宮裡最鋒利的刀,不在尚方,而在人心裡?”
小允子垂手:“奴才愚鈍。”
“愚鈍好。”她落下一子,黑子叩在桐木棋盤上,清越如磬,“愚鈍的人,才看得見棋盤底下墊著的紙——那是祺嬪當年告發安陵容的密信底稿,被我燒了,灰混在泥裡,重裱成棋盤襯板。”
小允子呼吸一滯。
甄嬛終於側首,目光如秋水洗過:“你掃過延禧宮的雪,篩過她的藥渣,刮過她的銅鏡……你比許多主子,更懂什麼叫‘不可說’。”她頓了頓,“沈姐姐信你,因你眼裡沒有慾念,只有‘在’。而宮裡最缺的,從來不是忠僕,是‘在’的人。”
雨聲驟密。甄嬛將一枚白子放入他掌心:“拿去。不是賞,是託付——替我看看,她窗臺上那盆忍冬,今年會不會開花。”
小允子攥緊那粒溫潤的玉子。它很輕,卻壓得他整條手臂發沉。
回到延禧宮,他未先交書,而是繞至沈眉莊寢殿後窗。忍冬藤攀著舊磚蜿蜒,枯枝虯結,唯頂端一點微綠,在雨中輕輕顫著。
他忽然想起浣衣局老宮女臨終前的話:“孩子,宮牆再高,也擋不住一株草往光里長。”
(本章字數:400)
第五章:除夕夜的燈籠
除夕夜,宮中張燈結綵。小允子被指派去尚服局領延禧宮的宮燈——六盞絹紗宮燈,繪梅蘭竹菊松鶴,燈骨為銀絲纏楠木。
他抱燈穿過永巷時,忽被兩個小太監攔住。為首者冷笑:“小允子,聽說你近來常往沈貴人跟前湊?勸你一句:貴人再貴,也是廢了的。你攀得再高,也不過是根草繩,風一吹就斷。”
小允子未辯,只將燈穩穩抱在胸前,聲音輕得像雪落:“風若吹斷草繩,繩頭落地,也知哪邊是北。”
小太監啐了一口,揚長而去。
當夜,延禧宮設家宴,僅沈眉莊、崔槿汐與小允子三人。燈燃起,柔光漫溢。沈眉莊取出一方舊帕,遞給他:“阿沅留下的。她說若有一日你活著,便交給你。”
帕角繡著歪斜的“沅”字,內裡夾著一張薄紙——竟是當年浣衣局丙字房的輪值表。小允子手指顫抖,逐行看去:三月廿七夜,當值者本是阿沅,可表上被人用淡墨添了兩字:“代小允子”。
原來,阿沅是替他頂罪而死。
他跪倒在地,不是哭,而是深深叩首,額頭觸著青磚,一聲,兩聲,三聲。沈眉莊靜靜看著,忽然起身,取下自己髮間最後一支銀釵,折斷一截,遞來:“拿著。不是恩典,是契約——從今往後,你不必掃雪,不必篩渣,不必刮鏡。你只需記住:你活下來,就為了把那些被抹掉的名字,一個一個,刻回牆上。”
窗外,新歲爆竹炸響。小允子握著半截銀釵,掌心沁血,卻覺灼熱。
(本章字數:400)
第六章:宮牆縫裡的燭火
三年後。
甄嬛己為太后,沈眉莊晉惠妃,居承乾宮。小允子未升職,仍居延禧宮舊耳房,只是腰間多了一塊無字銅牌——內務府特批,準其自由出入各宮檔案庫,職名曰:“宮史謄錄”。
無人知曉,他謄錄的並非聖旨起居注,而是散佚的宮女名冊、焚燬的罪籍、太醫院未立案的病歿記錄。他將這些,一筆一畫,抄在特製的桑皮紙上,藏於承乾宮東配殿佛龕夾層——龕中供的不是菩薩,是一尊素陶小像,眉目依稀是阿沅。
那日春深,小允子攀梯修承乾宮簷角漏雨處。撬開朽爛的椽木時,竟見縫隙裡嵌著一截乾枯忍冬藤,藤上,結著三粒暗紅小果,在風裡微微搖晃。
他摘下果實,放入口中。微澀,繼而回甘。
暮色漸染宮牆,金瓦流光。小允子站在高處,望見遠處慈寧宮簷角懸著的十二盞長明燈,也看見腳下宮牆根處,一簇野蒲公英正頂開青磚縫隙,絨球飽滿,靜待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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