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跪在階下,額頭抵著冰冷金磚。賈母將絹遞去:“你姐姐繡的,你認得麼?”
寶玉抬眼,淚光中竟笑了:“老祖宗,這‘謝’字……少了一橫。娘娘從前教我寫字,總說‘謝’字要寫滿十八畫,因‘言身寸’,是謝天、謝地、謝人、謝己——可若謝盡了,便再無可謝,只剩空殼。”
賈母渾身一震。
她想起元春省親那夜,鳳藻宮燈影搖紅,元春執她手,指甲深深掐進她掌心,耳語如刀:“老太太,您記得癸酉年南巡麼?父親奉旨查漕運,查到的不是貪官,是先帝私庫的鑰匙——那鑰匙,就鑄在咱們祠堂供著的‘鐵檻寺鎮塔鐘’裡。”
此時,窗外忽傳一聲裂響。
眾人奔出,只見大觀園正中那座漢白玉“省親別墅”牌坊,頂端“天恩祖德”西字匾額,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隱隱透出青灰色磚石,磚上墨書兩個小字:“癸酉”。
(字數:400)
第五章:祠堂的鐘
戌時,賈母獨自步入寧國府祠堂。
燭火幽微,列祖列宗牌位肅穆。她繞過賈代化、賈代善靈位,徑首走向最末一排蒙塵的暗格——那裡供著一尊無名黑檀木牌,牌前銅鐘靜默。
她取下頸間常年不離的赤金項圈,撬開鍾底機括。齒輪咬合聲刺耳如骨裂。鍾腹開啟,內壁密密麻麻刻滿蠅頭小楷,竟是癸酉年所有涉案人員名錄:有江南織造、有戶部郎中、有……史侯府長史。
最末一行,墨跡新鮮:“史氏,癸酉年臘月廿三,以女代父受‘失察’之罪,削籍,流嶺南。”
賈母手指撫過“史氏”二字,喉頭滾動。她從未對人提過——自己本名史鸞,是史侯府庶出之女,因生母是江南樂籍,故幼時被記作“養女”,實則為父妾所出。那年南巡,父親為保嫡子前程,將她“嫁”入榮國府沖喜,實為棄子。
“原來您一首知道。”
身後傳來鳳姐的聲音。她手中捧著一隻紫檀匣,匣蓋掀開,裡面是半塊焦黑的虎符——與鍾內名錄旁所繪紋樣完全一致。
“甄家拿它換您點頭,讓寶玉娶寶釵。”鳳姐聲音發顫,“可老太太,您真信元春在宮裡平安麼?那日我遞進宮的荔枝,內裡藏的密信,被截在了乾清門——截信的人,腕上戴著和您一模一樣的赤金絞絲鐲。”
賈母緩緩轉身。燭光下,她眼角皺紋如刀刻,卻不見一絲悲慼。她伸手,取下鳳姐鬢間一支金累絲蝴蝶簪,簪尾細針閃著幽光。
“這針,”她微笑,“是你娘留給你的吧?她當年,也是用這針,替我縫過嫁衣裡襯。”
鳳姐淚如雨下。
祠堂外,雪又開始落。
(字數:400)
第六章:落雪不封門
子夜,榮國府正門洞開。
沒有鼓樂,沒有儀仗。賈母一身素青家常襖裙,髮髻僅簪一支白玉蘭,由鴛鴦攙扶,緩步而出。身後,寶玉捧著那隻《洛神賦》風箏;黛玉披著舊斗篷,袖中露出半截藥碗;探春提著一盞孤燈;惜春揹著畫囊;連病中的晴雯,也掙扎起身,將那半幅並蒂蓮舊帕,鄭重系在賈母腕上。
門前,一輛青布小車靜候。車伕不是府中僕役,而是個鬚髮皆白的老漁翁——他抬頭一笑,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史姑娘,船在蘆葦蕩等您三十年了。”
賈母駐足,仰首。
漫天大雪紛揚,卻奇異地繞開她周身三尺。雪片懸停空中,晶瑩剔透,每一片都映出不同光影:有南巡龍舟的金鱗,有省親燈火的流彩,有元春指尖的硃砂,有黛玉窗前的竹影,有寶玉摔玉時迸濺的碎光……
她忽然朗聲而笑,笑聲清越,震得簷角冰稜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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