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兒記》
——《紅樓夢》衍生·小人物紀年錄
第一章：青布包袱裡的半塊棗糕
板兒七歲那年冬，劉姥姥第三次進榮國府。他被裹在褪色的靛青粗布襖裡，手心攥著半塊涼透的棗糕——是臨行前巧姐悄悄塞進他袖口的，油紙還沾著她指尖的暖意。
他沒敢吃。不是捨不得，是怕咬一口，那甜味就散了，像上回見巧姐時她鬢邊晃動的紅絨花，風一吹就沒了影。
這回不同。榮國府門房竟未攔，反引他們穿角門、過垂花廊，首入大觀園東角的綴錦樓。原來賈母病中念舊，特命留劉姥姥住三日，又讓巧姐“陪陪鄉下表哥”。
板兒蹲在沁芳閘橋畔看游魚，忽見水底浮起一枚銅錢，方孔裡纏著幾縷青苔，像只閉著的眼睛。他伸手去撈，指尖剛觸到冰涼銅身，身後傳來清脆一聲：“別碰！那是葬花冢的‘沉願錢’。”
巧姐立在柳影裡，髮間簪著新採的臘梅，衣襟上還沾著未掃淨的花瓣。她蹲下來，從荷包掏出一枚更亮的銅錢，輕輕按進他掌心：“我娘說，沉願錢是林姑娘埋的，許願不落空……可她埋了，也沒留住命。”
板兒不懂“命”是什麼，只覺她聲音輕得像雪落。他低頭，看見自己裂口的草鞋尖正踩著一片枯梅瓣，而巧姐的繡鞋旁，靜靜臥著半枚褪色的桃木小印——刻著“巧”字，邊角己磨得圓潤。
他忽然想起昨夜灶下聽婆子們閒話：“……二奶奶病重，璉二爺在外頭抬了尤氏姊妹……巧姐怕要送走哩。”
水波晃動，銅錢映出兩張模糊的臉。一個在岸上，一個在水裡，都睜著眼，卻都不說話。
（本章字數：400）
第二章：灶王爺眼皮底下
板兒被分在梨香院西耳房睡。夜裡凍醒，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斷續如撕帛。他披衣摸黑過去，見巧姐蜷在炕沿，正用燒紅的鐵箸頭燙一塊舊帕子——帕角繡著並蒂蓮，線己泛黃。
“你在燒什麼？”他小聲問。
“燒掉‘蓮’字。”她頭也不抬，“娘說，蓮花太清，清得站不住腳。”
板兒不懂，只默默把懷裡捂熱的烤山芋遞過去。巧姐掰開，白霧騰起，甜香瀰漫。她忽然指著山芋皮上一道焦痕：“你看，像不像一道鎖？”
次日，王熙鳳遣人來喚巧姐。板兒躲在屏風後，聽見鳳姐聲音嘶啞如砂紙磨石：“……你舅舅家有船，南下姑蘇，接你去學刺繡。”
巧姐沒應。只低頭絞著帕子，那“蓮”字早被燒穿，只剩個焦黑的洞。
午後，板兒隨劉姥姥去廚房領飯食。灶王爺神龕蒙著灰，供果乾癟。管事嬤嬤冷笑：“如今誰還敬灶君？二奶奶連香燭錢都省了。”
板兒踮腳，見神龕底座縫隙裡卡著半張泛黃紙片——是張當票，墨跡洇開，依稀可辨“金陵史家”“赤金項圈一對”。
他悄悄抽出來藏進鞋墊。當晚，他夢見灶王爺睜開眼，鬍子燒成了灰，卻朝他眨了眨眼。
（本章字數：400）
第三章：大觀園最後一隻紙鳶
春深，榮國府卻靜得異樣。抄檢大觀園的餘波未息，蘅蕪苑的藤蘿一夜枯盡，瀟湘館窗紙破了三處，無人補。
板兒與巧姐在藕香榭放紙鳶。他扎的是隻燕子，竹骨細韌，糊的是巧姐撕下的《女誡》書頁——字句被剪得七零八落：“……婦德……無……言……”
“飛不高。”巧姐皺眉。
板兒咬牙拽線，燕子猛地一掙，斷了半截翅膀，飄向怡紅院方向。他追去，在沁芳橋下撿到它——燕尾被人用硃砂添了兩筆，歪斜寫著：“板兒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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