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應該就是純粹來搶糧食。”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是衝我們來的。是衝‘家有存糧’來的。”
周凜月點了點頭。她也是這麼想的。那些人埋伏在巷口,不是針對陳星灼和周凜月,是針對從這條巷子經過的、任何看起來可能“有東西”的人。她們今天剛好從村部回來,剛好被他們撞上了。或者打聽到她們給林薇她們和大姨們送過糧,本來就盯著她們呢,她倆出小區找老瑪太措不及防,索性等在回家的必經之路上。
“武器裝備太差了。”周凜月低頭喝了一口湯,湯很燙,她小口小口地抿著,眼睛盯著碗裡漂浮的紅棗。“鋼管,木棍,一把刀。沒有槍,沒有弩,連像樣的匕首都沒有。”她頓了頓,“而且那個體力,你注意到了嗎?”
陳星灼當然注意到了。那些人的腳步聲雜亂無章,像一群沒頭蒼蠅。喘氣聲像破風箱,打架的動作毫無章法,鋼管掄過來的時候恨不得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打不著就踉蹌,打著了也不會補刀。他們不是專業的打手,不是白袍人的內應,甚至算不上合格的搶劫犯。
“餓的。”陳星灼說。這個詞就夠了,不需要更多的解釋。極夜一個多月,家家戶戶估計存糧都快要見底了。能撐到現在的,幾家大姨她們那樣省吃儉用、精打細算。而大部分人,既沒有儲備也不會精打細算。他們吃完了存糧,就開始想辦法。想辦法的結果,就是在巷口蹲守,等一個看起來“可能有吃的”的人經過,然後衝上去搶。
“可是他們為什麼選今天?”周凜月放下湯碗,把腿蜷起來,靠在沙發墊上,姿勢讓腰側那片青紫被牽扯了一下,她眉頭皺了皺,但沒有出聲。“這個小區裡,住的人是多。但大部分人還是關在家裡不敢出門的。他們蹲在巷口,能蹲到幾個人?”
陳星灼端起湯碗,慢慢喝著。這個問題她也想過。
“巡邏隊人手不夠。”她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輕輕叩了一下,“以前巡邏隊白天晚上都有人,他們不敢這樣明目張膽地蹲在巷口。現在巡邏隊都去守北區礦場、物資倉庫那些要害地方了,居民區基本是放空狀態。他們發現了這個空子,就鑽了進來。”
“而且——”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電磁爐上那鍋還在咕嘟冒泡的湯上,“他們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周凜月的眼神微微一凝。“你覺得他們已經搶過別人了?”
陳星灼沒有直接回答。她拿起筷子,把那筷已經涼了的空心菜吃了,嚼了兩口,嚥下去,才慢慢開口。“前幾天小區裡不是有人說丟東西了嗎?趙姨說他們家放在院子裡的柴被人偷了,王姨說門口的掃把不見了。當時都覺得是有人順手牽羊,現在想想,可能就是在踩點。看看哪家有人,哪家沒人,哪家有東西可搶。”
周凜月想了想那天趙姨說丟柴時的語氣,不是害怕,是生氣,氣的是有人連幾根柴都不放過。現在想來,那幾根柴只是開胃菜,今天的鋼管和木棍才是正餐。
“他們盯上我們,也不是因為我們今天出了門。可能早就盯上了。”陳星灼用筷子輕輕撥了一下碗裡的紅棗,把核挑出來,放在碟子邊上,“咱們家的煙囪,以前一直冒煙。雖然現在二樓的爐子拆了,但前兩天還冒過。鄰居知道,鄰居的鄰居也知道。這個小區裡,誰家還有糧,誰家早就斷頓了,大家心裡都有數。他們早就知道咱們家有東西,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動手。”
周凜月攥著筷子的手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了。“今天我們從村部回來,走了那條巷子。他們剛好在那裡等著。”
陳星灼沉默了幾秒,端著湯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拿起筷子開始夾青菜,動作很慢,左肩的傷讓她抬不起胳膊,只能把碗端到嘴邊,用筷子往嘴裡扒。
陳星灼吃了幾口菜,忽然放下筷子。“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
“他們是怎麼知道我們出門的?”
周凜月正在夾荷蘭豆,筷子頓了一下。“你懷疑有人在盯我們的梢?”
陳星灼沒有立刻回答。她把自己碗裡的湯喝完,把空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左肩懸空,不敢挨著靠背。“從我們家到村部,要經過好幾條巷子。那些巷子都不是直的,有拐彎,有死角。如果他們只是蹲在某個巷口隨機等人經過,那我們要從村部回來,拐進那條巷子,剛好被他們撞上,機率有多大?”
周凜月沒有說話,等她說下去。
“如果他們不止蹲一個點呢?”陳星灼伸出右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比如說,從我們家到村部,有三條路可以走。他們在每條路上都安排了人。不管我們選哪條路,都會碰到他們。”
周凜月想了想,緩緩點了點頭。這個解釋說得通。那些人,不止那五六個。他們是一個小團伙,分工明確,有人在小區外面放哨,有人在巷口蹲守,有人在暗處接應。今天襲擊她們的只是其中一撥,還有其他人躲在別的地方,等別的獵物上鉤。
周凜月沉默了一會兒。“那他們怎麼知道我們今天會出門?”陳星灼看著她,目光沉沉地壓過來,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覆在眼睛上。“也許他們不知道。也許他們每天都在蹲。今天蹲不到,明天繼續蹲。總有一天會蹲到。”
她頓了頓,放輕了聲音。“還有一種可能。”周凜月沒有催她,等著。陳星灼的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她垂下眼,看著茶几上那盤已經快涼了的空心菜。
“算了,吃飯吧。”
周凜月沒有追問。她知道陳星灼在想什麼——她不想讓那些不好的猜測破壞這頓飯的氣氛。兩人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了。骨頭湯已經燉得只剩小半鍋,陳星灼又盛了一碗,端給周凜月,自己也盛了一碗。湯已經不是很燙了,溫溫的,剛好能大口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