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猛地跳起來,手舞足蹈,牆上的影子也隨之狂亂搖晃,像個興奮過頭的小皮影。
“快!快!”她聲音發顫,“我有種強烈的預感——把這組照片,繡品本身的細節,還有今天展覽的場面,一起投到省裡最好的那家雜誌社去,《少兒創意》或者《民族文化》青少年版,絕對能上封面!能上頭條!他們要是錯過了,那就是……那就是有眼無珠!是天大的損失!”
“壹萬塊”這個數字,像一捧滾油澆進了她的腦子。那被瞬間點燃的靈感——或者說,是一種發現驚天寶藏、急欲向全世界宣告的報道狂熱,在她心底轟然燒起,勢頭洶洶,完全無法控制。
她陷入了一種近乎偏執的激動裡,恨不得立刻向山外那個她所熟悉的世界喊話:看看這深山裡的瑰寶,看看我這“第一發現者”!
她彷彿已經看見了自己拍的專題——“深山小繡娘與她的天價神作”,赫然印在知名雜誌的封面上。繡品的故事隨照片流傳,震動全省,乃至全國,激起千層波瀾。
她全然沒注意到,小阿依已因那快懟到臉上的鏡頭、驟然拔高的音量和過於熱情的舉動,而渾身僵住。女孩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不適、窘迫,以及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小阿依下意識往何老師身後縮了縮。這般突然的、被鏡頭與尖叫包圍的熱情,只令她感到陌生、驚慌與本能地退卻。她所熟悉的,是阿媽沉默讚許的目光,是太婆嚴肅挑剔的指點,是針線安靜遊走時心裡的那份踏實——而非此刻這般眩目的喧嚷。
最終,在聞訊匆匆趕來的曲比校長、何秀蘭老師、在場所有五年級同學,以及那位接到訊息後匆匆從家裡趕來、滿含著激動淚光卻只是默默點頭應允的小阿依的阿媽共同見證下,一場簡單卻鄭重的儀式在教室裡舉行。
何秀蘭老師作為小阿依在校的監護老師代表,與經過全班緊急投票任命、並當場由曲比校長蓋章授權的班長兼班級財務監督員吳凱(他努力挺直自己總是習慣性微駝的腰板,扶了扶眼鏡,讓自己顯得更可靠、更像個能掌管“鉅款”的人)。
兩人神情異常鄭重嚴肅,在眾人目光的聚焦和窗外最後一線天光的映照下,代表紅星希望小學五年級全體師生,與平溪縣融媒體中心的記者趙雪女士,簽訂了一份在這一刻顯得極具歷史性意義的簡易合同。
這份所謂的“合同”,其實更像孩子們筆下莊重而細緻的借物契。工工整整的鋼筆字,一筆一畫鋪在紙上——那是孫小雅的手筆。
紙上清清楚楚寫著:甲方紅星希望小學五年級,將本班王小依同學的彝族刺繡作品《涅盤鳳鳴》,借予乙方平溪縣融媒體中心,用於紀錄片《非遺新力量》的拍攝。借期五日,自次日起算。
乙方支付的使用補償金共壹萬元整,歸班級集體所有,用於日後經全班共同議定的學習與文化事項。乙方須確保作品完好無損,若有損毀,則按市價賠償。拍攝後,乙方還需將作品的高畫質影像資料一套,交予甲方留存。
末尾處,甲方代表何秀蘭、吳凱,乙方代表趙雪,分別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紅星希望小學那枚鮮紅的公章,端端正正地落在一旁。
這份看似簡陋卻意義非凡的契約一式兩份,在教室那盞昏黃卻格外溫暖的燈光下,被雙方鄭重地交換、簽收。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彷彿歷史書頁翻動的聲音。
趙雪又朝林雪走近一步,語氣裡帶著不容推拒的專業。“您相機裡那些小阿依現場刺繡的照片,”她微笑著,卻分明是在提出要求,“工作照、繡品特寫,各個角度的——這些對紀錄片來說,都是極寶貴的花絮和補充素材。”
林雪的心微微縮了一下。那些存在記憶卡里的影像,是她眼疾手快抓來的“獨家”,此刻卻要被分走。她彷彿看見自己一半的“功勞”正被人輕輕揭去。
“我們一定會在片尾合適位置予以鳴謝。”趙雪的話適時響起,像一枚帶著光澤的誘餌。林雪眼前晃過紀錄片片尾滾動的字幕,那其中或許會出現“資料提供:林雪”一行小字。這幻想中的榮譽,泛著迷人的光暈。
她沉默了幾秒,終是低下頭,忍住那點不捨,從相機側邊輕輕拔下了那枚小小的記憶卡。她用指腹仔細擦過金屬介面,才將它遞出,指尖帶著些許遲疑。
“卡一定得還我。”她抬眼,看向趙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還有——記得鳴謝。”
當所有手續落定,年輕的女記者趙雪從自己那個黑色的、質感不錯的真皮挎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沓用銀行專用的白色棉紙封條扎得緊緊實實、嶄新挺括的百元鈔票。
那濃重而特殊的油墨氣味,嶄新紙張的脆響,與教室裡溫熱的泥土氣息、孩子們的汗味、殘留的顏料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強烈的、超現實的感官對比。
四下死寂,孩子們的心跳擂鼓般撞擊著胸膛。她神情莊重,將那沓沉甸甸、帶著體溫般的鈔票,緩緩地、近乎儀式地,放進了五年級班級那個新置的樟木“班費箱”裡。
那是隻深紅色的小木箱,樸素地掛著個銅鎖——上次賣廢品湊錢買的,未曾想這麼快便要承載如此分量。
箱子沉甸甸地落向斑駁的松木講臺,發出“咚”的一記悶響。
聲音不響,卻異常清冽、沉重,像定音的重錘,結結實實砸在每個人心坎上。又似宣告某個嶄新時刻的莊嚴鼓點,震得這間鄉村教室彷彿微微發顫,連那昏黃的燈光,都跟著晃了一晃。
“咚”的餘音彷彿還在空氣中震顫、擴散,整個教室的空氣凝固得如同鐵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何老師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汲取足夠的力量,她的雙手如同捧著初生嬰兒、又如同捧著易碎的稀世珍寶般,極其慎重地捧起那隻此刻感覺沉重如千斤的暗紅色小木箱。她的手甚至有些微微的顫抖,不是因為箱子的重量,而是因為其中承載的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