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依舊沉默著。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三個跟班,只是盯著朱彬。那目光很沉,很冷,像結了冰的深潭,又像山岩,無聲,卻帶著重量。
在這目光的注視下,朱彬臉上囂張的笑容漸漸有些掛不住,他心裡莫名地有點發毛,但隨即又被更強的惱怒取代——他居然被一個山裡小子看得心裡發毛?
“看什麼看?”朱彬提高音量,試圖用氣勢壓人,“陳旭,我告訴你,今天就是給你提個醒!信不信老子讓你家蕎麥田‘不小心’著了火?別以為能打兩下籃球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再敢惹我妹,再敢他媽的不識抬舉——”
他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陳旭鼻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陳旭臉上:“老子有的是辦法讓你在青松中學待不下去!還有你——”
他手指一轉,指向陳旭身後的蘇瑤,語氣更加下流:“這小丫頭片子,也給我小心點!別整天……”
“砰!”
一聲悶響,打斷了朱彬的話。
不是打鬥聲。是陳旭鬆開車把,腳踏車前輪輕輕撞在路面上的一塊石頭髮出的聲音。
陳旭動了,他只是很慢、很穩地,從腳踏車上下來,雙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本就高大的身形在黑暗中顯得更有壓迫感。
他依舊沒說話,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垂落,看著比他矮了半頭的朱彬。
那眼神里,沒有任何懼意,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以及深處隱約跳動著的、冰冷的火焰。
彷彿在衡量,在判斷,也在無聲地宣告底線。
朱彬剩下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他被陳旭這突如其來的、沉默的壓迫感鎮住,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身後,黃三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彬哥,差不多了……你爸說別鬧大……”
朱彬也猛地想起父親的叮囑。
他看著陳旭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又瞥了一眼陳旭那即使穿著校服也掩不住的、結實有力的臂膀和肩膀,心裡那點欺軟怕硬的本性開始冒頭。
真動起手來,就算他們人多,這個從山裡出來的野小子,恐怕也是個硬茬子,萬一鬧到學校甚至派出所……
他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強撐著架勢,用手電筒虛虛點了點陳旭的胸口(沒敢真碰到):“話,老子撂這兒了!聽不聽,你自己掂量!我們走!”
說完,他像是生怕多待一秒就會露怯,率先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快步走進黑暗裡。黃三、肥龍和另一個高個子連忙跟上,腳步聲和晃動的光柱很快消失在彎道後面。
山道上,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風聲,蟲鳴,以及遠處隱約的犬吠。
手電筒的光消失後,黑暗重新湧來,但月光此時已經稍微亮了一些,勉強能看清近處的輪廓。
蘇瑤還坐在後座上,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看著陳旭沉默的背影,他依舊保持著下車的姿勢,面向著朱彬等人消失的方向,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轉過身。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看不清具體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裡面翻湧的情緒複雜難辨,最終都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沒事了。”他低聲說,聲音有些沙啞,卻奇異地帶著安撫的力量。
他重新扶好車把,長腿一跨,再次坐上車座,動作流暢,彷彿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只是蘇瑤能感覺到,他後背的肌肉依舊緊繃著,沒有完全放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