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營第十天。
棲梧院裡的秋意更深了。竹葉落了大半，露出瘦削的枝幹，素心蘭花也開始凋謝，廊下的青磚被秋風吹得乾乾淨淨，一絲灰塵也無。內務堂送來的那些物件被安置得妥妥當當，錦緞被褥鋪得平整，紫檀屏風擺在堂中，一切都精緻體面。
可江珏一樣也沒看進去。
他坐在書房窗邊的書案前，手中那捲書攤開了整整一個時辰，目光落在同一頁上，一個字都沒有翻過去。窗外的天光從亮到暗又從暗到亮，十日就這樣流過去了。他最初是數著天數過的，到後來不數了，因為每多一天那種焦灼便深一分，深到他幾乎要壓不住。
二十鞭。十天。什麼樣的懲罰到現在也該結束了。暗衛營的人就算再冷漠，也不能把人扣著不放。更何況他那天當著來人的面說得很清楚——這是他的暗衛，受完罰便送回來。如今十天過去了，卻連一個口信都沒有。他的阿暖在暗衛營裡怎麼樣了？傷好了沒有？有沒有人替她換藥？她一個人待在那裡，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覺得他不要她了？
江珏終於將那捲書合上，擱在桌面，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步子不重，可指尖攥著袖口的布料，指節微微泛白。他忽然想起她離開前的那半息停頓——她走出院門時腳步頓了一下，極其短暫，短暫到若他沒有一直盯著她的背影便絕不會發現。可他還是看見了。她心裡是在害怕吧！暗衛營那樣的地方沒有幾人會不害怕，更何況她是回去受罰的。她會不會以為自己會把她丟在暗衛營裡不管了，她只是一個是暗衛，暗衛雖少有被主人退回的，但被主人遺忘卻是常有的事，她是不是也在害怕自己會遇到像其他暗衛一樣的事情。
江珏深吸一口氣，停住了腳步。不等了。他再也等不了了。他管不了閣中如今的風波，管不了父親和兩位兄長正盯著暗衛營的那場盤查，更不想管自己的動作會不會讓他們注意到什麼不該注意到的事。如今他的阿暖在暗衛營裡，十天了，人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訊息，他必須把人接回來。
可他在屋中站了片刻，還是將那口氣慢慢吐了出來。他不能親自去。若他親自去暗衛營要人，那反而會讓太多人注意到他的阿暖——一個剛分配到六公子處的暗衛，為何讓六公子如此緊張？父親會怎麼想？其他人會怎麼想？那些人會不會順著這條線往深處打量她，看到她身上不該被看到的東西？或者傷害到她？他要冷靜，不能冒險。但他可以讓院中的護衛去傳話，以六公子的名義問一句——他的暗衛為何遲遲不歸。
江珏走到廊下，招來了護衛堂分過來的四個護衛中領頭的那個，姓王，三十出頭，看著還算沉穩。江珏站在廊下，聲音不高不低，卻比平日少了那層病弱的溫吞，多了幾分隱隱的冷意：“王護衛，替我去一趟暗衛營。“
王護衛抱拳道：“公子請吩咐。“
“去問一問，我的暗衛去受罰，如今這麼多天了，為何還沒有送回棲梧院。“江珏的目光落在王護衛面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告訴他們，罰也罰過了，傷也該養得差不多了。若暗衛營還有什麼問題，讓他們直接來找我。我的暗衛，這麼久了不見人影，也該有個說法。“
王護衛應聲去了。江珏站在廊下，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外，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緊又鬆開。院中安靜得很，新來的小廝和婢女各自縮在一旁不敢出聲，另外三個護衛守在院牆各處，沒有人敢多看一眼站在廊下的六公子。他身上那股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冷意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王護衛回來了，腳步比去時略快了幾分，面色有些微妙。
他去了暗衛營，按公子吩咐將話遞了過去。暗衛營門口當值的執事聽了傳話，原本面色如常，嘴唇動了動，像是要直接說一句“行，七十六號這幾天便送回去“。可話剛到嘴邊，那執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滯，目光往營中深處的方向飄了一瞬。
他改了口，對王護衛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卻帶著幾分推脫之意：“六公子有心了。不過七十六號受刑之後傷勢恢復得如何我們還未確認，按規矩得先看看她的傷勢，確定能移動了才能送回。請六公子再等幾日，待我們這邊確認過情況，定會盡快將人送回棲梧院。“
王護衛追問了幾句，那執事只是不鬆口，翻來覆去都是“按規矩辦事“、“待確認傷勢再說“、“請六公子稍安勿躁“這幾句話。王護衛無奈，只得回來覆命。
江珏聽完王護衛的轉述，唇角彎了彎，那笑意卻沒有溫度。“確認傷勢“？十天了還沒確認？暗衛營的人若真在乎阿暖的傷勢，會不清楚情況。如今他一派人去要人，那邊倒想起“按規矩“來了，不過是拖延時間的託詞罷了。
王護衛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公子，屬下看那執事的樣子，起初像是想直接答應的，可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大約是如今暗衛營正處在風口浪尖上，什麼事都不敢自己做主，都得向上頭稟報過才能決定。如今和平時不一樣，他們那邊從上到下都繃著，正是草木皆兵的時候。“
江珏的指尖微微一頓。草木皆兵。確實如此。暗衛營如今正被父親盯著，被大哥和三哥各自伸著爪子探著，任何一件小事落到他們手裡都會被放大成“可能有問題“的線索。他派人去要一個受罰的暗衛，擱在平日裡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手便辦了。可放在這個節骨眼上，暗衛營的人便不敢隨便鬆口——萬一放了人之後被上面質問“為何提前放人“，萬一這人與暗衛營內部的事有什麼關聯，那便是給自己惹麻煩。所以他們寧可拖著，寧可先稟報上去等上面示下，也不肯自己做主把他的阿暖送回來。
江珏沒有再說什麼。他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你下去吧“，便轉身回了屋裡。門在他身後合上的那一瞬，他臉上那層表面的平靜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翻湧的冷意。
暗衛營自查。呵，他們自查便自查，憑什麼扣著他的阿暖不放？十天了，他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去查他們那些爛事，他也忍了十天沒有去要人，生怕自己多做什麼反而讓阿暖更引人注目。可如今看來暗衛營那些人根本沒有把他的阿暖當回事。在他們眼裡，一個暗衛而已不過是條可以隨手擱置的線索，查完了再處理也不遲。可他們忘了——那條線的主人是他的阿暖，是他的人，不是暗衛營可以隨意扣留著不還的東西。
什麼訊息洩露、什麼內鬼自查，跟他的阿暖有什麼關係？她一個剛出營的暗衛，連暗衛營的核心訊息都接觸不到，暗衛營的記錄冊上關於她的資訊薄得只有幾行字，她有什麼資格去洩露訊息？那些人扣著她不放，不過是順手把她當成了一個可以暫時擱置的物件，等他們忙完了自己的事再想起來處理。可他的阿暖不是物件，她是一個人，一個會疼、會怕、會以為自己被主人遺忘了的人。
江珏垂下眼，將指尖的叩擊停住了。他坐在書案前，沉默了很久，然後將胸腔裡翻湧的冷意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他不能讓父親和兩位兄長注意到他的反常，他不能親自去暗衛營要人，他只能等——可等他不會真的什麼也不做。他會在暗地裡做一些事，讓暗衛營的人儘快結束那場毫無意義的盤查，讓他們不得不把他的阿暖送回他身邊。
十天了。他的阿暖獨自在那間暗衛營的舊屋裡待了十天，沒有他的訊息，不知道他是不是還記得她。她會不會覺得自己被遺棄了？會不會覺得那個當初說“別怕等我“的人已經把她忘了？
江珏閉上眼，將那畫面壓在眼簾底下——她一個人在黑暗裡坐著，背上的傷還沒好，還疼著，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告訴她外面發生了什麼。這麼久了，她該有多害怕。
他快等不下去了。
而在暗衛營那邊，執事在打發了六公子的護衛之後，果然沒有擅自做主。他轉身便去找了執事總管鄭庸，將棲梧院來人的事稟報了上去。鄭庸聽完沉默了片刻，眉頭微微蹙起。
“六公子來要他的暗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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