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歷三千四百二十一年,夏。這一年在後世被稱為“神啟元年”,或者更直接些——“光明神降世之年”。
史書記載了那天發生的一切:銀月城東郊莊園上空那道通天徹地的金色光柱,整片大陸都看到了那道光,從帝國南部到北方凍土,從東方商港到西部荒漠。無數人抬頭仰望,有人跪下,有人哭泣,有人以為是末日,有人以為是新生。而真正讓後世史官們反覆謄寫、讓無數吟遊詩人傳唱、讓光明神殿的壁畫師窮盡一生去描繪的,不是那道金光,而是金光中的那個身影。
光明神,拉斐爾。幾百年來只存在於經文和傳說中的至高存在,以人的姿態降臨於世,有血有肉,有愛有憎,有妻有子。
他的妻子是一位黑髮黑眸的女子,凡人之軀,魔法師,六級。除了一雙眼睛、一頭黑髮之外,在這個遍地強者的時代算不上驚豔。可她是光明神選中的人,是他在人間遊歷時遇到的一生摯愛。史書上沒有記載拉斐爾和溫娜是如何相遇的,但各種版本的傳記在短短數十年間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有人說他們相識於蒼翠之森,有人說在銀泉鎮的集市上一見鍾情。那些細節已不可考,但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同意的——光明神從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她,之後就再也沒有移開過目光。
那一年,他們在銀月城東郊的莊園中迎來了一個孩子。神之子降生的那一刻,金色的光點從天而降,覆蓋了整座銀月城。那是光明神賜予人間的恩典,也是他為自己的孩子送上的第一份祝福。病痛消散,傷口癒合,老人重獲新生。那一天,銀月城沒有一個病人,沒有一滴眼淚。
而之後褻瀆這份恩典的瀆神者,在神罰之下化為虛無。黑暗神殿派出的精銳——五名七級刺客、一名八級領隊,帶著神器潛入莊園企圖搶奪並殺害神之子。神罰降臨時那些人還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從這片大陸上徹底消失了,連同黑暗神殿那件傳承千年的黑暗神器一起。黑暗神殿元氣大傷,蟄伏數百年不敢再現世。
而光明神在神罰降下之後並沒有繼續停留。在那道金色光柱的照耀下,他帶著自己的妻子和幼子離開了莊園,離開了銀月城,離開了人間。神界的大門在他面前敞開,光明的國度迎接他們的主宰歸來。他離開時走得決絕,沒有回頭。但所有人都記得他抱著孩子、一隻手牽著妻子的背影。
光明神降臨大陸,並回歸神界的訊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傳遍了整片大陸。光明神殿的教皇跪在銀月城東郊那片廢墟前泣不成聲——幾百年的祈禱終於有了回應。幾百年後,神終於回來了。而那個引發這一切的嬰兒,那個在金色光雨中降生的孩子,被後世稱為“神之子”。他的名字刻在光明神殿最神聖的石碑上,與神並列。神之子的誕生開啟了新的紀元,光明神不再只是經文中的文字、壁畫上的形象,他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父親,會抱著孩子站在神界的雲端俯瞰人間,會在妻子耳邊低語,會為家人築起一座永不陷落的光明堡壘。
而光明神選中的那位女子,那位黑髮黑眸、被帝都貴族圈嗤之以鼻的“不祥之人”,從這一天起成為了整片大陸最尊貴的女性。她的畫像被掛在光明神殿的每一座分殿中,與光明神並列。她的名字——溫娜——被無數女性取給剛出生的女兒,人們相信這個名字能帶來光明神的眷顧和祝福。
更重要的是,從這一年開始,雙黑不再是“不祥之兆”。“黑髮黑眸是惡魔的後代”“雙黑之人會帶來災禍”——這些話在短短幾年間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說法:光明神的愛人便擁有如黑寶石般璀璨的眼眸,如黑色綢緞般順滑的長髮。那是神選中的顏色,是被光明神親吻過的顏色,是最尊貴、最美麗、最值得被愛的顏色。
銀泉鎮的老居民們是最早發現這一變化的。麵包店的老闆娘看著鏡中自己黑色的瞳孔,對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陽光照在她臉上,那雙被世人嫌惡了幾十年的黑色眼睛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澤。她的女兒在一旁說:“媽媽,你的眼睛真好看。”老闆娘愣了很久,然後紅了眼眶。她的眼睛長了四十年,被人嫌棄了四十年,今天是第一次有人說好看。
銀月城的街道上,黑髮黑眸的行人不再低頭。有人穿著淺色衣裙炫耀自己的黑髮,那些以前只敢在屋裡照鏡子、出門必須戴頭巾的年輕姑娘們如今昂首挺胸地走在街上。一個黑髮少女站在街邊賣花,有人問她花怎麼賣,她說:“一朵銀幣。”那人笑道:“你這花是金的嗎?”少女歪了歪頭:“黑色的頭髮配什麼花都是好看的。”那人愣住了,然後大笑起來,買走了整籃花。
帝都,大皇子府,艾琳娜坐在梳妝檯前,侍女在她身後為她梳頭。淡金色的長髮從梳齒間滑過,銅鏡中映出她的臉——蒼白的,憔悴的,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睡好了。從銀月城回來之後,她就一直這樣。
那天她跟著眾人走進莊園,跪在那片廢墟前,看著那道通天的金色光柱,看著那個凌駕於一切之上的身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旅店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到帝都的。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像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又像是一個她永遠無法理解的謎。
他是光明神。她無法相信。不是不願意,是無法。
那個囚禁了她前世整整一世的人,那個讓她恐懼、讓她絕望、讓她最終選擇用禁咒同歸於盡的人,是光明神。是這片大陸上至高無上的存在,是無數信徒一生祈禱卻從未得到過回應的神只。幾百年來光明教會從獨霸大陸到逐漸衰落,無數人跪在神殿中苦苦哀求,用盡一生的虔誠去換取一個眼神、一句話、一次垂憐。什麼都沒有——沒有回應,沒有神蹟,沒有光明神的一絲關注。他們是如此卑微、如此虔誠、如此渴望,卻連神的面都見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