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了一條淺杏色的連衣裙,是謝景明上次給她買的。裙子的長度剛好到膝蓋,領口不大不小,露出一小片鎖骨,不至於太暴露也不會太保守。頭髮她紮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她試過想把它盤起來,但看起來太正式了,像去面試,而不是去見男朋友的父母。她最終還是放了下來,只用一個珍珠髮卡別住了劉海。那雙耳朵露在外面,白白淨淨的,沒有戴耳環,因為她沒有耳洞。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臟在胸腔裡跳得不算太快,但也絕對不慢。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又吸了一口。
她不是沒有見過謝景明的家人。她見過謝景行,雖然只有短短幾分鐘,而且那幾分鐘讓她渾身不自在。但至少她知道謝景行不會吃掉她,這次她也只需要面對三個人——父親,母親,哥哥。再加上她,和謝景明,總共五個人。聽起來不多。但“見家長”這三個字,光是說出來就讓她覺得喉嚨發緊。原身沒有父母,她同樣也沒有父母,沒有“家長”這個概念。她不知道正常的父母會問什麼問題,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喜歡她,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做什麼。她想了整整一週,想的每一件小事都讓自己覺得緊張。
然後門被敲響了。
溫暖開啟門,謝景明站在外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了那截線條分明的手腕和他手腕上那塊低調的表。他平時很少穿襯衫,她幾乎沒見他穿過。他穿T恤、穿衛衣、穿簡單的家居服,整個人是放鬆的、柔軟的、像一隻曬太陽的貓。但今天他穿了襯衫,乾淨、整潔、挺拔,像變了一個人。他看到她的時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好看。”謝景明說。
溫暖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裙襬:“會不會太正式了?”
“不會。”謝景明走過來,牽起她的手,低頭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個吻。“走吧。”
溫暖點了點頭。
車是謝景明開的。一輛深灰色的車,安靜、沉穩,引擎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他開車的時候不喜歡說話,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牽著溫暖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偶爾在紅燈的時候用拇指蹭一蹭她的手背,像是在說“別怕,我在”。溫暖看著窗外,A市的街景從車窗兩邊向後掠去。她來過這條街,但她從來沒有以“去男朋友家吃飯”的身份來過。
她攥緊了他的手。
“緊張?”謝景明問。
“有一點。”溫暖的聲音有些小。
謝景明側頭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彎了一下。“有我呢。”
溫暖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從城東的高樓區漸漸駛入了一片更加開闊的區域。街道變寬了,樹變多了,兩旁的建築從高高低低的公寓樓變成了帶院子的獨棟別墅。綠化帶裡的花修剪得整整齊齊,路邊的行道樹比別處的更老、更大、更粗壯,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多很多年。
謝景明把車拐進一條安靜的林蔭道,路的盡頭是一扇黑色的鐵門。不是那種張揚的、金碧輝煌的大門,而是低調的、有質感的、像是已經在那裡存在了很久的鐵門。門是開著的,他直接把車開了進去。溫暖只來得及看到鐵門旁邊那塊小小的銅牌上刻著一個字——“謝”。
車在院子裡停下來。溫暖的視線穿過車窗,看到了一棟別墅。不是她想象中那種巨大到需要仰頭才能看到頂的城堡,而是一棟三層高的、米白色外牆的房子。院子裡種著很多花,紫的、黃的、白的,在灰色的天空下依然顯得生機勃勃。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枝繁葉茂,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樹下有一張石桌和幾把藤編椅子,桌上放著一本書,像是有人剛剛還在這裡看過。
溫暖深吸了一口氣。謝景明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側身看著她。“準備好了嗎?”
溫暖又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她握住門把手,打開了車門,一隻腳踩到了地面上。她的腳落地的時候微微打了一個顫,但很快就穩住了。謝景明繞過來,牽住了她的手。她感覺到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指腹上有一些細小的薄繭,是這段時間做飯和做家務留下的痕跡。那些繭讓她覺得安心——他不只是富家少爺,還是會為她做飯、會為她切菜、會為她做所有細碎家務的謝景明。
門開了。
不是他們開的——是有人從裡面開啟的。一個穿著素淨衣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後,看到她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像是審視又像是好奇的光。但下一秒,那道光就變成了一個溫暖的笑容,溫暖到她覺得自己剛才那瞬間的緊張是多餘的。
“來了,快進來。”女人的聲音不大不小,溫和而親切,“外面熱。”
溫暖被謝景明牽著,跨過了那道門檻。她穿過門廊的時候,感覺到了一股冷氣迎面而來——別墅裡開著中央空調,溫度剛好,不冷不熱,讓她微微發燙的臉頰得到了片刻的涼意。她站在玄關,目光掃過這個家的客廳——不算太大,但很溫馨,淺米色的牆面,深棕色的實木傢俱,沙發是暖灰色的絨面,上面放著幾個抱枕,顏色柔和而協調。茶几上放著一隻白色的瓷花瓶,瓶裡插著幾枝新鮮的百合花,淡淡的花香瀰漫在空氣中。
“來,坐,不用拘束。”林婉清引著溫暖往客廳走,語氣自然得像是在招呼一個已經認識很久的晚輩。“我是景明的媽媽,景明說你喜歡喝紅茶,我泡了一壺,你嚐嚐合不合口。”
溫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微微愣了一下。她喜歡喝紅茶這件事,她自己都沒有跟謝景明說過——或者說,她說過,但只是某次隨口提了一句“我喜歡紅茶”,自己都忘記了。但他卻記住了,還告訴了他媽媽。溫暖心裡湧起一股溫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口慢慢化開的暖流。她坐下來的時候,看到了謝景明的父親。謝仲懷坐在單人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他看到溫暖坐下來,合上書,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來了。”他說。只有兩個字,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溫暖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忽然安定了不少——他不熱情,但他也不冷淡,恰到好處讓自己放鬆的態度。
她小聲地回了一句:“叔叔好。”
謝仲懷又點了一下頭,然後拿起書繼續看了。不是故意冷落她,而是一種“你不用管我,你自在就好”的姿態。溫暖感受到了這份善意,連肩膀都放鬆了幾分。她本以為會遇到那些電視劇裡的豪門——巨大的水晶吊燈,一塵不染的白地板,三五個傭人在旁邊安靜地穿梭,每個人都像是在審視她這個“外人”。但她沒有看到水晶吊燈,沒有看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氣派,也沒有人繞著她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有的只是一個溫暖的、像普通人家的客廳,一個笑著給她倒茶的女主人,和一個安靜看書的中年男人。
溫暖的心跳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回落到了正常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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