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明和溫暖在第二天就領了證,沒有告訴任何人,就像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情。溫暖看著結婚證上她和謝景明肩並著肩的照片——他穿著白襯衫,她穿著淺杏色的裙子,背景是紅色的幕布,兩個人都笑得有些傻。她覺得那張照片很好看,比任何精修的藝術照都好看。
訊息傳回謝家的時候,林婉清沉默了三秒,然後說了一句:“難怪那小子最近心情那麼好。”
謝仲懷從書裡抬起頭:“領了?”
“領了。”
謝仲懷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看書。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很輕的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只有謝景行,在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放下手裡的檔案,看了謝景明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篤定。“比我想的快。”謝景行說。謝景明看著他哥,笑了一下:“怕夜長夢多。”
謝景行沒有接話,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說“你決定就好”。謝家沒有人反對,因為所有人都能看出,謝景明的認真。
婚禮定在了秋天。A市的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天空高遠,陽光澄澈,空氣裡瀰漫著桂花和梧桐葉混合的味道。溫暖一開始不想辦婚禮——她覺得太麻煩了,要面對那麼多人,要站在所有人面前,要說那些她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誓言。她光是想象那個畫面就覺得呼吸不暢。
但謝景明說了一句話:“你不想讓很多人看,我們就只請最親近的人。”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爸我媽,我哥,陸辰希,趙硯,還有你那個編輯,林晴,就這幾個。”
溫暖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他怎麼這麼好,總是讓自己眼眶感覺有些酸。
婚禮那天,是一個陽光很好的秋日。
地點不在酒店,不在教堂,在謝家後院的那棵桂花樹下。林婉清和家裡的阿姨一起佈置了整整兩天——白色的紗幔掛在樹枝上,細碎的小白花串成一條一條的,從樹冠垂下來,像是一道道花的瀑布。樹下放了一張小小的白色木桌,桌上擺著一束新鮮的鈴蘭,是謝景明清晨去買回來的。他記得溫暖說過喜歡鈴蘭,只說過一次,但他記得。院子裡的草坪上擺了幾把白色的椅子,不多不少,剛好夠坐著那些“最重要的人”。
溫暖站在二樓的房間裡,穿著一條很簡單卻十分精緻的白色連衣裙。不是婚紗,婚紗太隆重了,她穿不慣。是一件長度及膝的白色連衣裙,腰線收得剛好,領口是圓形的,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沒有頭紗,沒有手套,沒有繁複的蕾絲和珠繡。她只是簡簡單單地站在那裡,像一朵在秋天裡安靜綻放的白花。林婉清站在她身後,幫她理了理頭髮。她的頭髮是散著的,只在耳後別了一朵新鮮的鈴蘭,和樹下的那束正好相配。林婉清沒有化妝,沒有穿禮服,就穿著一件素淨的藕粉色針織衫,和一個普通母親在女兒出嫁時會穿的衣服一模一樣。她看著鏡子裡溫暖的側臉,覺得這個女孩真好看。不是那種驚豔的好看,而是那種讓人越看越覺得舒服的好看。
“緊張嗎?”林婉清問。
溫暖想了想:“有一點。”
“正常,”林婉清笑了一下,“我嫁給老謝那天也緊張。”
溫暖從鏡子裡看著她:“阿姨,你後悔過嗎?”
林婉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暖很暖。“從來沒後悔過。”她幫溫暖理了理肩上的碎髮,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品,“景明像他爸。認定了的事,就一輩子不會變。他認定你了。”
溫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的眼睛是亮的,嘴唇是不塗口紅也好看的淡粉色,耳後那朵鈴蘭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白光。她覺得自己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不是變漂亮了——她的臉還是那張臉。是眼神不一樣了,眼底的東西和以前不同了。以前她的眼底是空的,像一池沒有魚的水,看起來平靜,但其實是死的。現在她的眼底有東西了,有光,有溫度,有一個人住在那裡面,讓那池水活了過來。
樓下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溫暖聽到謝景明的聲音——他在下面,在等她。
林婉清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去吧,他在等你。”
溫暖走出房間,走下樓,穿過走廊,推開通往後院的門。院子裡的光線忽然變得明亮,明亮的陽光落在她的臉上,讓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後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桂花樹下,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不是那種正式的、板正的黑色禮服,而是一件淺灰色的、剪裁合體的西裝。裡面搭配著一件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他的頭髮打理得比平時整齊一些,但也沒有刻意到像是換了個人。他就是謝景明,她每天早上睜開眼第一個見到的人,是在廚房切洋蔥會流淚的人,是會在她害怕的時候牽住她手的人,是會為她買鈴蘭、為她煮粥、為她把整個世界都過濾成她可以承受的樣子的人。
他看到她的時候,眼睛裡的光像是被點亮了一樣。他朝她伸出手。溫暖走過去,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他的手很暖,乾燥而穩定,像是一片可以停靠的大地。
所有人都坐下了——謝仲懷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翻開的頁面始終沒有變過;林婉清坐在他旁邊,眼眶微紅,但嘴角是翹著的;謝景行坐在後排,西裝革履,表情平靜,但那雙深水一樣的眼睛裡有一絲很淡的暖意。溫暖目光掃過去的時候,看到了坐在謝景行旁邊的那幾個人。他們應該就是謝景明的朋友了,一共三個年輕人,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和謝景行的嚴肅不同,他們臉上的表情是一種真誠的、帶著笑意的好奇。
那是陸辰希、趙硯和孫哲。
陸辰希坐在第一排靠邊的位置,整個人難得安靜。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和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看著站在桂花樹下的溫暖,目光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他聽說過她——從知道謝景明搬出去住的那天起,他就猜到了,能讓謝家二少爺心甘情願住進一間普通公寓的女人,一定不簡單。但真正見到她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所有的想象都是錯的。她比他想的美——不是那種濃烈的、讓人一眼驚豔的美,而是一種素淨的、乾淨的、像是剛被雨水洗過的天空一樣清澈的美。她站在那裡,穿著白裙子,耳後彆著一朵鈴蘭,整個人看起來安靜、柔軟、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陽光也能活得很好的植物。不張揚,不喧鬧,卻讓人移不開眼。陸辰希看了她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他忽然明白謝景明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了——面對這樣一個女孩,任何人都會想要保護她,想要讓她安心,想要把自己能給出的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