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內一時之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有問心石上流轉的微光,以及獨孤休身上不斷起伏,時而狂暴時而衰弱的氣息波動。
問心石,顧名思義,拷問的便是本心。它會將修士內心深處最執著、最悔恨、最恐懼的念頭無限放大,進而構築成一個幾乎無法分辨真假的幻境。修士唯有勘破虛妄,守住本心,方能從中脫離,並獲得道心上的洗練與昇華。反之,若道心不穩,無法謹守本心,沉淪其中,輕則神魂受創,道基不穩,修為境界跌落,重則心魔入體,當場身死道消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韋多寶盤膝坐在自己佈下的數重守護陣法邊緣,神色淡然,只是以神識遠遠鎖定著獨孤休問心時的狀態。他對這所謂的“問心石”問心的過程同樣抱有幾分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審慎。
起初,獨孤休只是雙目緊閉,眉頭微蹙,臉上的神色雖然變幻不斷,但還算正常,似乎正在集中全部的心神,抵禦著某種無形的侵襲。
但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獨孤休的狀態逐漸有了變化,其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慢慢變得急促起來。他按在問心石的那隻手,青筋畢露,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不多時,他的臉上,開始交替出現掙扎、痛苦、怨毒、悔恨等種種複雜的神情,顯然已開始深陷心魔幻境之中。
韋多寶的目光落在問心石上。
這枚拳頭大小的灰色石頭,此刻正散發著一層如水波般盪漾的光暈。光暈之中,隱隱約約有模糊的景象在其表面飛速閃現,似乎是獨孤休所處的幻境景象的投射。
起初,這些幻境景象只是破碎的光影,不成片段。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獨孤休進入幻境層次的加深,畫面逐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韋多寶定睛望去,只見問心石表面緩緩呈現出一幅畫面。一座建立在峰巒疊翠,靈氣盎然的宏偉宗門,其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古篆——“觀星宗”。宗門之內,無數弟子御劍飛行,往來於靈氣濃郁的殿宇之間,一派仙家氣象。
然而這等仙家氣象並未持續多久,隨即畫面一轉,宗門上空亂象密佈,血光沖天。無數身穿各種服飾的修士正與觀星宗的弟子慘烈廝殺。一名身穿白衣,容貌絕美的女修,手持一柄星光長劍,正被數名同階金丹修士圍攻,形勢已是岌岌可危。
幻境中的獨孤休,當時似乎只有築基後期的修為,他狀若瘋魔地衝向戰團,卻被一道強橫的法術神通轟飛,口噴鮮血,倒在戰團邊緣的地上。
最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名白衣女修的胸口被一柄漆黑的飛劍貫穿。
“不!”
石窟內,獨孤休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隨即全身不受控制的劇烈顫抖起來,七竅之中,竟有絲絲血跡溢位。緊接著他的氣息開始變得極度紊亂,金丹期後期大圓滿的法力在體內橫衝直撞,這顯然是心神失守,走火入魔的徵兆。
見獨孤休此等狀況,韋多寶不禁眉頭微皺。
他看得出,以獨孤休如今的狀態似乎已經到了極限。若是無外力干涉再繼續這樣下去,恐怕最終十有八九會道基崩潰,當場身隕。
他雖與獨孤休此人只是臨時合作,但自他與獨孤休相遇以來,此人並未生出過害他之心,自己反而因他之故,收穫了一套“星篆供能符陣”,“星辰寒泉”,“寒泉之精”與“星髓蛭”,若獨孤休就這麼死在他面前,韋多寶心中終究還是有點過意不去。
雖說這是獨孤休自己的劫,外人無法插手,強行干預,但是......。
一念及此,韋多寶雙手一翻,一瓶“寒泉之精”便已出現在他手中,隨即一揮手,玉瓶中的那滴“寒泉之精”便直撲獨孤休眉心而去,轉瞬之間便已沒入他的識海。
吸收這滴“寒泉之精”後,獨孤休那劇烈顫抖如篩糠的身體,終於緩緩平復下來。
盤坐於“問心石”前的獨孤休抬起頭,望著幻境中的那名白衣女修虛影,眼中沒有了掙扎,只剩下無盡的悲哀與釋然。
“師傅…為什麼…為什麼不肯用那件東西…”
“觀星宗…覆滅…呵呵…”
話音落下,緊接著,那問心石表面呈現的白衣女修虛影,連同血光沖天的幻境景象,如鏡花水月般,寸寸碎裂,消散無蹤。
籠罩著獨孤休的光暈,也瞬間收斂回問心石之內。
石窟內,重歸寂靜。
獨孤休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整個人看上去彷彿蒼老了幾十歲,但其身上散發的卻是一種勘破虛妄後的通透與沉凝,彷佛隨時隨地都可以渡那元嬰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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