湊到衛青身旁不遠後,蕭非目光仍望著前方,做出聆聽劉徹與眾人交談的樣子,口中卻以用僅容兩人聽聞的極低聲音向衛青探詢道:“仲卿兄,我記著上回陛下意欲前往茂陵邑,但最後咱們與陛下一同連夜返回,據說是因太皇太后身體違和之故?怎麼近日,陛下又決意前往甘泉宮了?莫非太皇太后那裡......”後面的話蕭非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然明確,知道衛青肯定明白,自己是在詢問長樂宮那位的健康狀況是否發生了變化,以至於陛下可以放心離開長安。
衛青聽得蕭非詢問,也是神色不變,目光依舊和剛才一樣平和地望著前方,但身體卻也幾不可察地向蕭非這邊微微傾斜。傾斜到位後,衛青才左右極快地掃視了一眼,確認無人留意他們這邊的情況,這才也將聲音壓得更低,用如同耳語般的輕聲回道:“確實上回陛下亦是孝心關切才急急返回。然而近日,我聽長樂宮那邊傳來的訊息,太皇太后鳳體已康健無恙,精神矍鑠。故而,陛下才重拾出城遊玩的想法,也就有了今日的避暑之議。”
原來如此!蕭非心中頓時豁朗,隨即衝著衛青微微的點點頭。
衛青眼睛一轉,則壓低聲音接著打趣道:“所以你不要想別的了,到時候就老老實實跟著去吧!”
蕭非給了衛青一個白眼後,才悄悄的重新挪了回去。
時序流轉,距離蕭非那日送完帛書,回到宣室殿內定下甘泉宮避暑之議,已悄然過去數日。長安城內的暑氣似乎又濃重了幾分,未央宮中的珍稀樹木的葉子變得更綠,劉徹也從宣室殿辦公移到了清涼殿。
這幾日間,朝廷各部依舊按部就班地運轉。太僕公孫賀手下也按照那日所說,向蕭非府中送了三匹駿馬,蕭非也曾得暇去看過,不過確實比自己那三匹受傷的匈奴馬要差了一些,只是蕭非心中惦念著它事,對這三匹送來的駿馬也只是略一觀賞,就交給洗馬打理,而不再多費心神。
真正讓蕭非心中時常記掛的,還是那兩卷送入少府的帛圖。期間,蕭非又抽空去了少府官署三次。每一次,接待蕭非的依舊是那位行事穩重的屬官-孟賁。屬官的態度依舊是恭敬有加,禮數週全。
第一次時,蕭非詢問其是否交給了少府。
孟賁拱手答道:“酇侯放心,下官已將其交給少府大人了,絕無差池。當時少府回來,下官正在整理案几,便將酇侯的話轉達給了少府侯,見少府親手將木匣封泥開啟取出帛圖。”話語誠懇,讓人挑不出錯處。
後面兩次蕭非前來詢問,孟賁但帶來的訊息卻始終如一。
那就是少府神要麼是又去外面工坊督查兵器打造進度,要麼是前往霸陵南園,總之不在少府。至於那帛圖上所畫之物是否打造,實在不知。
然而蕭非聽到這兩去處,卻也無法詳細詢問,只能按下心中的些許焦躁與期待,點頭表示知曉。
蕭非深知少府神掌管皇室財政及百工製造,事務繁雜,再加上除了武器製作外,居然又開始前往霸陵南園那個竇太皇太后陵了,被耽擱蕭非也覺得正常。只是自己那新物構想,在蕭非眼中亦是國之要務,如此被擱置,難免有些不是滋味。然而蕭非畢竟不是少府的上級,不論爵位還是少府下級,實在不便催促過甚,每次只得留下,若少府歸來,煩請告知本侯已來過的話語,便無奈離去。
而另一邊,劉徹往甘泉宮避暑的行程,也如同那被擱置的帛圖一般,只聽見了響,不見人出發。蕭非雖然知道已開始進行一些例行的準備,比如檢查車駕、預備儀仗、安排沿途護衛等,但正式的啟程日期卻遲遲未曾頒佈,且太僕公孫賀也是好久不見。
在劉徹移到清涼殿前,一直在宣室殿的議事每日依舊正常進行,且蕭非見劉徹處理政務時也未有何異樣,只是偶爾會在議事的間隙,提及甘泉宮的清涼,語氣中帶著一絲嚮往,卻又不見其真正下令動身。
這種引而不發的狀態,讓蕭非隱約感覺到,或許宮中仍有某些未曾明言的因素在影響著劉徹的決策。心中猜想或許是某些政務尚未處理妥當,又或許是長樂宮那邊的態度仍需顧及,然而蕭非也曾向衛青打聽,但是這回衛青也不知道劉徹為何遲遲不出發甘泉。
因此蕭非心中雖有猜測,但也只能每日冷眼旁觀,將疑問埋在心底。
如此這般,忽忽悠悠十日已過。
這一日,六月的例行朝會方才散罷,丞相許昌帶著文武百官們依序從未央宮前殿中魚貫而出。
蕭非又因列侯身份混了次朝會來到外面,見退朝後的眾人或三三兩兩低聲交談,或獨自沉思,沿著宮中的甬道緩緩而行。
蕭非隨著人流也慢慢往外走去,目光在人群中掃視,終於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少府神。
蕭非只見少府神正與南陵侯太常趙周低聲說著什麼,一邊說一邊向著外面走去,蕭非本有意去找少府神,但是此刻也不好打擾,只能遠遠跟著。直到來到一個岔路,兩人拱手分別,少府神向少府官署而去,而太常趙周則往未央宮外而去。
蕭非心中一動,快走幾步,趕了上去,在一條通往少府官署的一個廊道口,出言道:“少府,請留步。”
少府神冷不防被人出聲攔住,臉上頓時露出詫異之色。接著定睛一看是蕭非,不由得笑道:“我道是誰出聲攔我,原來是酇侯。今日怎的如此急切?可是有要事尋我?”
蕭非此時已走到了少府神的面前,見少府神這般反應,發現少府神顯然早已將十日前那捲帛圖之事忘在了腦後。心想:這是真忘了啊?不過這也難怪,少府神身為九卿之一,掌管著龐大的皇室產業和手工業體系,估計每日經手的事務千頭萬緒,加之據孟賁所說近來少府經常出城,估計也是忙得腳不沾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