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少府神從自己寬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竹簡奏疏。
完了雙手捧著這份奏疏,緩緩從自己的席位上站起身。
面向劉徹,深深躬身,將手中的竹簡奏疏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沉穩而清晰地說道:“陛下,臣帶來的這個奏疏,準確來說不是臣所寫,而是宗正所寫。只是臣受丞相所託,帶給陛下御覽。”
劉徹見狀,對侍立在一旁的黃門令隨意地揮了揮手。黃門令會意,立刻邁步,快步來到少府神面前,恭敬地用雙手接過那份被高高舉起的奏疏。然後轉身,捧著奏疏,又快步走回,將其呈放到劉徹面前御案。
在黃門令遞送奏疏的同時,劉徹已經對少府說道:“奏疏朕自會看。你且先講,此疏所言何事?”
少府神將奏疏交出,沒有立刻按照劉徹意思直接講述奏疏內容,而是先鋪墊了一下背景,“陛下,此事發生在數日之前丞相府中的,一次由丞相召集臣等九卿的例行議政會上。”
說完背景,少府神頓了頓,一邊組織語言,一邊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正在開啟奏疏的劉徹,想看看能不能從劉徹的表情中獲取一些反饋,以便調整自己接下來的措辭和語氣。
而此時已經展開了那份竹簡奏疏,將目光落在上面,開始瀏覽的劉徹。發現少府神的這個停頓,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繼續講。”
少府神發現從劉徹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但劉徹依然發話,也只能繼續說道:“起初,那日的議政會一切如常,所議的議題也皆是常規事務,並無特別之處。然而,就在議事臨近尾聲,臣以為即將散會之時......”不自覺的再次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宗正卻忽然拿出了一份好似早已準備好的竹簡奏疏,提出了一個讓臣等其他九卿都大出所料的議題。”
完這些,少府神又停了下來,忍不住抬眼,偷偷瞄了一下劉徹的臉色。想看看,此時看奏疏的劉徹有什麼反應。
然而,劉徹依舊低頭看著奏疏,臉上沒有出現任何表情變化,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什麼玩意,其他九卿都大出所料。蕭非聽到這裡已然十分好奇,但見少府神這麼費勁,都有些恨不得去看劉徹拿著的那個奏疏了,但最終也只能不管少府神看得到看不到,都給了他一個催促的眼神。
而少府神看不出劉徹臉色變化,心中忐忑,但話已開頭,只能硬著頭皮,斟酌著詞句繼續說:“臣起初以為,宗正或許又是尋得了什麼新的理由或說法,想要聯合臣等,再次為梁王之事向陛下進言、求情。畢竟,各地諸侯王均有上疏,而宗正作為掌管皇族事務之卿,有所舉動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少府神說道這裡拖長了語調,且將聲音壓低了些,“......宗正此次所呈奏疏和所議的內容,雖然還是為梁王開脫求情,但卻並非完全是為梁王開脫求情!”
說完後,更是深吸一口氣,才小心翼翼地繼續道:“宗正此次的建議是在對梁王完成應有的訓誡、處罰之後,建議臣等在場九卿與丞相一同聯名,上書陛下,奏請陛下下旨。”
這回不再偷偷摸摸,而是目光緊緊盯著劉徹,而緩慢的語速說道:“奏請陛下下旨,命史官,在史書記載梁王此事時,抹去其因為不孝所以受懲罰的具體緣由和細節。理由則是......”頓了一下。用清晰語調一字一句說道:“宗正再拿出奏疏時言道,此等有損天家顏面,令皇族蒙羞之事,不宜詳細載入史冊。因為此事若流傳後世,不光是梁王背上千古罵名,更是讓劉氏皇族也貽笑千古。”
少府神此言一齣,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目光在少府和劉徹之間來回流轉。
而蕭非也終於知道了,為何昨日少府神會說今日要說的是大事,果然是大事啊!這宗正竟然上奏疏試圖干預史書記載,想要直接抹去梁王過錯,這不僅是挑戰史官的職業操守,更是把一個潛規則直接拿到了明面上,其性質,可遠比單純的為諸侯王求情要嚴重得多,也複雜得多!
想到這裡,蕭非越發覺得此事棘手,只能默唸此事千萬不要問我,接著直接將頭低下。
少府神則在說完這段話後,立刻閉上了嘴,大氣也不敢出,只能看著劉徹,想知道,劉徹看到奏疏上的字,再聽到自己親口複述,會作何反應。
劉徹卻依舊低著頭,看著手中的奏疏。臉上依舊沒有什麼劇烈的表情變化,只是閱讀奏疏的速度似乎也放緩了,目光在竹簡的某幾行字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整個人的氣場,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然而,劉徹還是沒有發作。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奏疏,然後發現少府神的聲音已經停了許久。隨即抬起頭,目光從竹簡上移開,落在了一臉緊張的少府神身上。
而少府神在劉徹那平靜目光注視下,卻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劉徹看著少府神開口,“怎麼不說了?”聲音不高,但語調卻透著一絲明顯的不善,但又強自按捺下的冷意接著道:“少府,你繼續說。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當時在場諸人的反應,丞相是如何說的,你們又是如何商議的。給朕一五一十講講清楚。”
這語氣,讓殿內所有人都心中一凜!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一個想法,陛下雖然表面剋制,還是動了真怒了,語調都有些不善了。
蕭非坐在下面,聽到劉徹這語氣,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更是感覺到了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本來想一直壓低頭混過去,但此刻卻覺得可能靠降低存在感這個方法也不行了,隨即眼睛亂轉開始思索如果後面劉徹詢問應該怎麼辦。
就在此時,蕭非看到了不遠處坐著的衛青,眼睛一亮,頓時有了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