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微微點頭,“徐大人測算,應該無誤,只是這次測算的時刻,頗有些複雜。”
康熙仰觀天象,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虛點了幾下,彷彿在看不見的算盤上撥弄。
草原夜風拂動他石青色行袍的下襬,四周只聞火把噼啪。
不過半盞茶功夫,他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卻篤定:
“非是‘或有一次’。四十一天後,丙午年五月十五,月望。月食初虧在戌時三刻,食甚在亥時正,復圓在於時初刻。食分……約四分有餘。”
此言一齣,張誠與徐日升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月食推算之繁難,需大量精密計算與修正。
皇帝竟在片刻之間,心算而出口,且時刻精確至“刻”!
這已絕非僅僅“聰慧好學”所能形容,其胸中所藏曆算之學,儼然自成深淵。
二人心中波瀾萬丈,先前那點“西學東漸”、“教化東方君主”的隱約優越感,此刻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冷的敬畏與無盡疑惑:他究竟從何處、又如何學得這般本領?
其實康熙並非信口胡謅,而是和南懷仁學習、和其他的西洋人學習而成。
尤其是最近,負責欽天監觀測星象的徐日升,連日陪伴康熙,教以天文學。
因此,康熙根據他所教授的天文學,再結合南懷仁的天文學,口算而得知精準時刻。
此後行程,張誠二人教學更顯謹慎,有時甚至像是在與一位隱身的博學同道切磋。
康熙卻似渾然不覺,依然每日問學,也依然常在他們剛引出話題時,便已洞悉關竅,甚至能指出其所引某西洋新說中隱含的未洽之處。
一日,康熙閱罷張誠呈上的、用西洋算式解答的一道測量難題,忽道:
“你們這些算式啊,符碼太簡略啦,但是跳躍太大了,對於初學者或者存檔查核來說,未免也太隱晦了吧。”
康熙取過一張宣紙,提筆蘸墨,於紙首先寫下一個大大的“解”字,方道:“自此而始,推演之思,步步為營,皆錄於此。”
接著,他一行行寫下設問、已知、所引之理、推算過程,條分縷析,如老吏斷案,最後於右下另起一行,寫下“答曰”及最終結果。
筆鋒剛健,邏輯森嚴,竟有一種獨特的法度之美。
“以後再演算解題的時候,不管是中國的方法還是外國的方法,都可以按照這個格式來:先寫上‘解’,再把過程寫清楚,最後寫上‘答’。這樣一來,思路就清晰了,結果也有依據了,後面看的人,也能跟著步驟走。”
康熙放下筆,看著自己發明的這套“解題”格式,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張誠與徐日升看著紙上那從“解”到“答”的完整篇章,一時無言。
他們教授的,是具體的知識;而眼前這位大清的皇帝,卻在知識的運用與傳承形式上,隨手立下了一條嶄新的規矩。這已無關中西,這是一種凌駕於知識本身之上的、關於如何駕馭與規整知識的智慧。
抵達多倫諾爾前幾天夜晚,營地篝火熊熊。
康熙賜下新煮的奶茶,張誠與徐日升捧著溫熱的銀碗,聽著遠處蒙古草原傳來的悠長馬頭琴聲,心思卻仍沉浸在連日來的震撼中。
“徐先生,”張誠壓低聲音,用拉丁語喃喃道,“我們原以為帶來光明,如今卻彷彿在窺探一片更浩瀚、更難以測度的星圖。皇帝陛下他……真的還需要我們‘教’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