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爺說到點子上了!”說書先生擊節讚歎,
“咱們有火器之利,有糧餉之足,有堂堂正正之師!他噶爾丹竄逃萬里,部下離心離德。屆時,萬歲爺或御駕親征,或遣上將,精騎突進,快炮摧堅,噶爾丹覆滅,指日可待!這仗,依老朽看,快則半年,慢則一載,必奏全功!朝廷,這是必勝之局!”
“必勝!”
“對,必勝!”
茶樓裡洋溢著樂觀的氣氛,彷彿勝利已然在望,封侯賞賜就在眼前。
商人們甚至開始議論起收復準部後,商路大開,茶葉、綢緞、瓷器可直運西域的盛景。
“啪嗒。”
一聲輕微的脆響,來自角落。
是那個一直獨飲的棉袍漢子,將手中的粗瓷茶碗,不輕不重地頓在了桌上。
聲音不大,卻因眾人話題稍歇,顯得格外清晰。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古井般的眼睛掃過說得面紅耳赤的商賈和洋洋自得的先生,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嘴角那絲苦笑似乎深了些。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平穩,字字清晰地穿過喧鬧的餘音:
“炮隊開過去?一路推著?笑話......”
眾人驚悚之餘,只見這棉袍的漢子頓了頓,站起來指著西北方向道:
“漠北瀚海,沙磧流移,無城無路,重炮幾何?馱馬幾何?一日能行幾里?人嚼馬喂,糧秣飲水,從何而來?喀爾喀新附,人心果皆堅如鐵石,願為前驅,死戰到底?青海左右,其心果真如各位所想,一紙檄文便能定奪?”
他每問一句,語氣並不激昂,卻像冷水滴進熱油鍋。
茶樓裡的喧譁不知不覺靜了下來,眾人都有些錯愕地望向這個一直沉默的寒酸漢子。
“至於必勝……”棉袍漢子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越過眾人,似乎看向窗外覆著薄雪的街簷,“仗,是要一刀一槍,在風沙雪暴裡,用命去填的。不是在這暖閣之中,用嘴皮子……‘推’過去的。”
話音落下,滿堂寂然。
說書先生舉著茶碗僵在半空,商人們臉上的興奮尚未褪盡,卻已混上了驚疑與不快。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個突兀發聲的陌生人身上。
那胖乎乎的商人不服啊,他站了起來道,“要打噶爾丹也容易!從歸化城發大兵,直撲科布多,速戰速決!”
“我呸!”棉袍漢子徑直向商人走了過來,“從歸化城到科布多,直線近兩千裡,中間橫亙戈壁、沙漠。大軍未到,人馬已疲。噶爾丹只需遣輕騎焚燬沿途零星水草,騷擾糧道,我軍必困於瀚海,不戰自潰。此乃取死之道。”
那商販一愣,仔細打量一番,見是個窮酸旗人,頓時嗤笑:“嗬!你一個破落旗丁,懂什麼軍國大事?在這胡咧咧!”
眾人聞言,紛紛指著棉袍漢子,肆意的嘲笑。
棉袍漢子並不動怒,只淡淡道:“兵者,死生之地。豈可妄言?打噶爾丹,要害不在直搗,而在鎖困,在斷其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