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敖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輕蔑，只有某種極其平靜的、像山一樣壓人的東西。
然後一腳把他踹開了，不輕不重，跟踢個礙事的木樁子一樣，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蒙鐸捂著肋骨爬起來，閉上了嘴。他靠著牆根坐下，那把缺口的砍刀橫在膝上，手慢慢摩挲過刀刃，一聲也沒發，眼睛死死盯著地面，牙關咬緊了，像是死了什麼東西，又像是在跟什麼東西做最後的道別。
他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在響，響了很久，他一直裝作聽不見：畝產四千斤。
四日後，泰昌的十五名農業推廣官拎著鋤頭、扛著麻袋、踩著山道進了落日谷。
領頭的姓林，四十出頭，曬得黑紅，眼睛精亮，下巴上有幾根稀疏的短鬚，腰上掛著個專門記產量的小賬本，手上老繭厚得跟樹皮似的。他進寨頭一件事不是通報名號，不是請見郡王，而是自顧自彎下腰，蹲在一塊田邊，抓了一把土，搓了搓，湊近了聞了聞，然後放在舌尖舔了一下，一本正經地嘗味道，像是在品什麼天下名產。
旁邊的同僚見怪不怪，靜靜等著，一副司空見慣的神情。
林官兒把土吐了，轉頭對同僚說：“這土酸性重，紅薯比土豆好養。先種紅薯，土豆留到明年開春再說。”
同僚點頭，背上的麻袋嘩啦一聲落地，裡頭種薯碰撞的聲音叫人踏實，不像是什麼天大的事，就是普普通通一袋地裡長的東西，但那聲響在這片山谷裡迴盪了一下，彷彿比戰鼓還要沉。
寨子裡的山民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這群人，沒有上前，也沒有走，就那麼站著，眼神里的東西很複雜——說是戒備也不全是，說是好奇也不全是，像是一群一輩子只見過刀和山的人，頭一回見到鋤頭和種子，不知道該把這定義成危險還是別的什麼。
烈敖站在寨門口居高臨下，兩臂抱胸，看著這群拎鋤頭的文官，什麼話都沒說，也沒動，就那麼站著，像一塊從山上滾下來的岩石，沉默得讓人猜不透。他袖子裡那條眼鏡王蛇今天乖得出奇，一頭縮在衣袖深處，紋絲不動，像是也知道今天這裡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安靜地陪著主人，一聲不吭。
林官兒擼起袖子，轉過身，對著寨子裡的人揚聲道，那聲音又響又亮，像是慣了在山野裡扯開嗓子的人，中氣十足，每一個字都直接往人心裡落：“哪幾個漢子肯跟我學？管飯，管夠，學會了，明年自家地裡自己種，不用靠天吃飯，不用靠搶。”
寨子裡一開始沒人動。
風吹過來，把那幾句話吹散了一部分，但每個人都聽清楚了。我們是山民。我們不彎腰。我們不刨土。
但“管飯，管夠”這四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鉤子，已經悄悄沉進水裡了，沉進每一個餓過肚子的人的肚子裡。
沉默了好一會兒，角落裡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身量還沒長開，肩膀窄，腳上穿著磨破了的獸皮靴，悄悄抬了抬腳，往前邁出了半步——就半步，立刻被旁邊的老人扯住，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鄙夷，也有某種老人特有的對改變的恐懼，無聲地說著：不許動。
少年縮回去了，低下頭，沒有說話，但眼睛還是牢牢黏在那一麻袋種薯上，捨不得挪開，像是盯著什麼他這輩子從來沒見過、卻莫名其妙覺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烈敖看了那少年一眼，視線落了一秒，沒有落第二秒，轉身進了寨子，背對著所有人，腳步不快不慢，沒有任何遲疑的意思。
背對著所有人，沒人看得見他的臉。
又過了三日。
深谷裡一塊背陽向陽都合適的黑土坡，被人翻出來了。
不是官兵逼的，也不是烈敖下的令。是那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天還沒亮就摸黑起來，拿了把舊鋤頭，自己悄悄去翻的。翻了一個多時辰，把手翻出了血泡，然後去找了林官兒，支支吾吾說了半天，大意是：我想學。
林官兒看了他一眼，沒廢話，只問了一句：“力氣大不大？”
少年把胸脯挺了挺，沒有說話，但那個挺胸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官兒把一把種薯塞進他手裡，轉身道：“那成，跟我來。”
落日谷深處，那片被山民翻新過的黑土地裡，第一批紅薯種苗，在入冬前最後一場日頭下，由這個十四五歲的山民少年，彎著腰，一個一個按進了黑土裡。
他按得認真，按得仔細，深淺合適，不急不慢，林官兒在旁邊看了一眼，沒有糾正，什麼都沒說。
少年弄了一手泥，沒有擦，就那麼低著頭，誰也不知道他在笑還是沒笑，但他的肩膀在那一刻是松的——不是垮，是松，是某種鬆了口氣的松，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卸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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