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是涼的,菜也是涼的,她來得晚,坐到了最邊上,等筷子伸過去的時候,那盤爸爸特意為鳳婉做的紅燒魚已經只剩下一截尾巴了。
沒有人注意到。
鳳婉注意到了。
鳳婉在跟爸爸說話的間隙,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動作很自然,像做了無數遍一樣。
“慢慢,多吃點肉,你太瘦了。”
她看著碗裡那塊排骨,沒有說話。
排骨是甜的,醬汁濃郁,燉得很爛,骨頭輕輕一抽就出來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得很慢,像是在數排骨上的紋路。
鳳婉來了之後,考古隊裡的氣氛變了很多。
不是變好了,也不是變壞了,反正就是變了。
像一潭死水裡忽然投進了一顆石子,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所有人都被這漣漪推著,往鳳婉的方向靠攏。
鳳婉什麼都好。
她會看病,隊員有個頭疼腦熱,她搭個脈就能開出方子。
她會做飯,週末的時候在駐地廚房裡露了一手,把小李吃得眼淚汪汪說“這是我媽去世後吃過最好吃的飯”。
她還會修東西,老陳的眼鏡腿斷了,她用一根橡皮筋綁了綁,居然比原來還穩當。
最重要的是,她會和爸爸聊天。
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說不到三句話就冷場的聊天,是真的、有來有往的、能從商周聊到秦漢、從青銅器聊到骨器、從考古地層學聊到分子人類學的聊天。
她站在旁邊,舉著相機,拍那些器物,拍那些探方,拍那些被鳳婉逗笑的隊員們。
她透過取景器看著這個世界,一個離她很近、又很遠的世界。
鏡頭裡,爸爸和鳳婉蹲在探方邊上,頭挨著頭,在看一塊剛出土的骨器。
鳳婉說了句什麼,爸爸笑了。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微笑,是真的、眼睛會眯起來、嘴角會往上翹的那種笑。
她按下了快門。
咔嚓。
聲音很輕,沒有人聽見。
她把那張照片存在相機的最後面,和那張夕陽下的背影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拍這張照片,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拍那張夕陽下的背影一樣。
也許是因為她想記住,也許是因為她想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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