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江心頭劇烈跌宕過後,反而驟然冷靜下來。
他一瞬便想通透。
銀面女絕不會自曝底細、自毀靠山。
鳳婉突如其來的發難、句句針對他的試探,根本不是掌握了實錘,而是……在詐他。
但也讓他得出一個結論,她終究還是對自己起疑了。
那這次的苦,自己怕是就白吃了,還差點丟了命。
不,不能讓事情繼續這樣發展下去,主動權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裡。
她對自己的懷疑,也一定要讓它扼殺在搖籃裡。
他抬眸,褪去了方才所有刻意的懵懂慌亂,眼底浮起一層恰到好處的恍然與後怕,糅合著病中虛弱的倦意,語氣真切無比:
“前幾個月發現她的時候,我真的被嚇了一跳,婉兒你也知道,那具絕世容顏的無名女屍,至今都是你我心中的一根刺。
沒有她,你我不可能莫名來到此處,不可能遠離父母,不可能遠離我們的世界。”
他緩緩吸氣,胸口微微起伏,帶出久病體虛的孱弱感,語聲低緩凝重:“我初見她時,便覺詭異至極。我心底始終存著疑慮,總想查清根源,弄清你我二人莫名異世而來的真相。”
他目光坦然迎上鳳婉澄澈銳利的眼眸,褪去了先前所有的躲閃試探,只剩一片誠懇的無奈,將自己的動機全然歸為兩人共同的身世謎團。
“所以後來再撞見這位與女屍容貌一模一樣的女子,我便暗中留意,悄悄派人查過她的底細,並無半分私心,更無任何瞞著你的圖謀。
我所想的,不過是查清隱患,護你安穩,也求一個真相罷了。”
話音落,他低低嘆了口氣,眉宇間染滿徒勞無功的悵然,語氣愈發無力:“可這數月追查下來,毫無半分頭緒。
她只說她從小流浪街頭,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還委託我幫她好好查查,她也想知道自己來自哪裡。
所以我就將她留在了府裡,幾個月觀察下來,人還是很本分的,沒有什麼問題。不知婉兒最近可是發現了什麼端倪?”
他這番話說得坦蕩至極,進退有度,甚至主動丟擲“收留府中、代為查身世、其人本分無害”的說辭,看似全然交底,實則步步為營,提前堵死了所有風口。
既解釋了女子出入他院落的緣由,也合理化了二人私下接觸的次數,更以“受託查身世”的姿態,將自己從共謀者,徹底洗成了善意相助、靜觀其變的旁觀者。
臥榻之上,他身形單薄孱弱,面色蒼白憔悴,一雙眸子乾淨又懇切,盛滿久病之人的無力與純粹,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他心繫二人來路、擔憂朝堂安危,一片赤誠可昭日月。
鳳婉靜靜看著虞江滴水不漏的眉眼,看著他恰到好處的悵然與真誠,唇角那抹淺淡的笑意,涼得愈發明顯。
本分無害?
若當真安分守己、無波無瀾,大周近期接連的毒殺、刺殺、死士暴動,樁樁血雨腥風,難道皆是憑空而生?
若當真身世空白、懵懂求生,一個四海流浪的孤女,怎會手握攪動朝堂、操控死士的滔天手段,怎會藏得連殷鶴鳴的暗閣都查無可查?
虞江這張嘴,最擅長顛倒因果、粉飾破綻。
他不僅在騙她,更是在給自己鋪後路。
今日這番說辭一旦坐實,日後哪怕銀面女東窗事發,他也可以一句“識人不清、受人所託、全程觀望”輕鬆摘身,半點牽連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