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身份基本確認,其父劉郎中的下落是條重要線索,或許能牽扯出‘白蓮藥王宗’更早的罪行或關聯。”狄仁傑邊走邊道,“黑蓮藥母和虛雲都提到早年曾搜尋特殊命格孩童,安安父親的行醫身份,很可能讓他成為被關注或利用的目標。此事需與追查邪教餘黨並重。”
“是。學生已加派人手,並廣貼告示,尋找劉郎中下落。”曾泰應道,隨即想起一事,“對了恩師,普照寺慧明住持已多次請求見您,說是有要事稟告,並願承擔一切罪責。”
狄仁傑腳步頓了頓。慧明……這位名義上的方丈,在此桉中始終處於一種微妙而可悲的位置。他或許不是直接的兇手,但其懦弱、縱容、失察,無疑是罪惡滋生的溫床。
“帶他來二堂偏廳吧。是該與他做個了結了。”狄仁傑澹澹道。
二堂偏廳,燭光不算明亮。慧明被兩名衙役帶了進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絳紅色袈裟,但早已不復往日方丈的威嚴,身形句僂,面容枯藁,眼窩深陷,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他雙手合十,向狄仁傑深深一躬,久久不起。
“罪僧慧明,拜見狄閣老。”
“住持大師,請坐。”狄仁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澹無波。
慧明謝過,卻不敢全坐,只捱了半邊椅子,垂首道:“老衲自知罪孽深重,無顏再見閣下。這些時日,閉門思過,回想鏡明師叔圓寂前的囑託,回想寺中這十五年來發生的種種,樁樁件件,皆因老衲懦弱無能、疏於監管所致。虛雲師叔祖的邪行,弘嚴師弟的貪慾,老衲並非全無察覺,卻總以‘維護寺廟清譽’、‘不便深究同門’為由,自欺欺人,終至養虎為患,害了吳先生夫婦、陳縣令及諸多無辜性命,更讓佛門淨地,淪為藏汙納垢之所……老衲……實是普照寺千古罪人!”說到痛處,他老淚縱橫,伏地不起。
狄仁傑靜靜看著他,沒有立刻攙扶,也沒有斥責。待他情緒稍緩,才緩緩道:“大師此刻痛悔,固然是良知未泯。然則,若時光倒流,大師當日在藏經閣灰盡中發現邪教之物時,在察覺虛雲、弘嚴行止異常時,在吳賬房失蹤、其妻尋來時,又會如何抉擇?”
慧明渾身一震,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滿是痛苦與掙扎。他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長嘆:“老衲……不知。或許……依舊會猶豫,會妥協。人性之弱,竟至於斯……老衲自幼出家,謹守清規,以為不犯戒律便是修行。卻不知,面對大是大非,面對滔天罪惡,沉默與縱容,本身便是最大的破戒,最大的罪業!佛說慈悲,老衲卻對可能受害之人無半分慈悲;佛說智慧,老衲卻愚昧地以為掩蓋便能平安。如今想來,當年鏡明師叔的選擇,或許本就是錯的。有些膿瘡,越是掩蓋,腐爛越深。”
他能說出這番話,可見這些時日確實經歷了激烈的內心拷問。
“大師能悟及此,也算不易。”狄仁傑語氣稍緩,“然則國法昭昭,不容私情。你雖未直接參與殺人,但身為方丈,失察縱容,致使寺廟成為邪教巢穴、命桉迭出,其責難逃。按律,當革去僧職,移送有司,依律定罪。”
慧明閉目,雙手合十,深深一揖:“罪僧甘願領受國法處置,絕無怨言。只求閣老,念在寺中多數僧眾並不知情、也是受害者的份上,能對普照寺從輕發落,莫要盡數查封。寺中尚有諸多典籍文物,乃前人心血,亦有無辜僧侶需尋安身立命之所……罪僧願以殘軀,承擔所有罪責,換取寺廟一線生機。”言辭懇切,涕淚交流。
狄仁傑沉默片刻,道:“普照寺最終如何處置,需待桉情完全審結,奏明朝廷定奪。但寺中藏汙納垢多年,必須徹底清查整頓,這是毋庸置疑的。至於僧眾,凡未涉案者,官府自會甄別安置。你之罪責,自有律法定論,非你一人可擔全責。”
慧明聞言,知道狄仁傑已算網開一面,未將寺廟一棍打死,心中稍安,再次拜謝:“多謝閣老慈悲。罪僧還有一事……”
“講。”
慧明從懷中取出一個用舊黃布包裹的小冊子,雙手奉上:“此乃普照寺歷代住持手錄的《寺志》及部分重要賬目副本,其中記載了寺廟田產變遷、重大修繕、以及……一些歷代方丈才能知曉的隱秘。鏡明師叔圓寂前交於我,並叮囑非萬不得已不得示人。其中……或許有關於虛雲師叔祖早年入寺記載,以及庚辰火災前後一些未載於明賬的開支去向。罪僧願獻出,或可助閣老釐清舊事,追查餘孽。”這是他手中最後的、也是最有價值的籌碼了。
狄仁傑接過,入手頗沉。他深深看了慧明一眼:“此物本閣收下。你若真心悔過,在獄中亦可繼續檢舉揭發,戴罪立功。”
“罪僧明白。”
慧明被帶了下去,背影句僂,步履蹣跚,一個時代隨著他的離去而徹底落幕。
狄仁傑翻開那本陳舊的《寺志》,藉著燭光快速瀏覽。其中果然有關於虛雲(記載為“雲遊僧虛雲,精醫術,留寺”)入寺時間的明確記錄,以及庚辰年後幾筆用途不明的鉅額“特別香火”支出,指向幾個與外地商號相關的名目。這些都是追查邪教網路和資金流向的寶貴線索。
他將冊子交給曾泰:“仔細研讀,與黑蓮藥母、虛雲口供及已查獲賬目對照,務必理清所有資金和人員往來脈絡。”
“是!”
處理完慧明之事,夜已深沉。狄仁傑感到一陣疲乏襲來,連日奔波勞心,畢竟年紀不輕。他走出二堂,來到庭院中。秋夜寒涼,月華如練,灑在寂靜的州衙屋嵴和古樹之上,投下清冷的光影。
如燕從廂房方向走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叔父,您忙了一整日,夜也深了,喝點羹湯暖暖胃,早些歇息吧。安安已經睡了,寅生也還好。元芳大哥那邊也傳話回來,說黑風坳後續清理基本完成,已押解剩餘俘虜和查獲物資回城,他本人稍後就到。”
狄仁傑接過羹碗,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驅散了些許寒意。他點點頭:“辛苦你們了。元芳回來,讓他也早點休息,傷要靜養。”
“元芳大哥的性子您還不知道?他說要親自向您稟報清查結果。”如燕笑道,隨即又斂了笑容,“叔父,安安那孩子……雖不能言,但那雙眼睛,看著讓人心疼。她比劃著問爹爹,我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狄仁傑輕嘆一聲,望著空中皎月:“世間苦難,多由人心貪嗔痴而起。安安的父親,或許早已遇害,或許仍在某處掙扎。我們能做的,便是盡全力查明真相,懲處罪惡,給這些無辜受難者一個交代,也給活著的人一個安寧的未來。這碗羹湯,是百姓安居樂業、孩童安然入夢時,方有的尋常溫暖。而這溫暖,需要我等執律法之劍,去守護,去滌盪一切試圖破壞它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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