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使來得突然,語氣雖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狄仁傑心知此番召見絕非尋常,恐與四海書肆之事,乃至太平公主有關。他不動聲色,稍作整理,便隨宮使登上了馬車。
馬車並未駛向平日議事的貞觀殿,而是徑直來到了武則天日常起居的長生殿。殿內燈火通明,卻只有武則天一人坐於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支玉如意,神色在燈影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上官婉兒侍立一旁,垂首不語。
“臣狄仁傑,參見陛下。”狄仁傑上前行禮,心中警惕。
“懷英來了,平身吧。”武則天放下玉如意,目光落在狄仁傑身上,帶著審視,“這幾日‘休養’,可曾想明白了?”
狄仁傑心中一凜,知道這是開門見山的質問。他躬身道:“臣愚鈍,還請陛下明示。”
武則天冷哼一聲:“四海書肆之事,你作何解釋?那些彈劾你的奏章,朕可以壓下一時,卻壓不了一世。你口口聲聲說尋得逆黨關鍵證據,卻又遲遲不肯交出,是何道理?莫非……真如人所言,你狄懷英也起了擁兵自重、尾大不掉之心?”
這話已是極重!狄仁傑立刻跪伏於地,沉聲道:“陛下明鑑!臣對陛下、對朝廷忠心,天地可表!臣之所以暫扣證物,實因其中牽連甚大,恐證物移交後,遭人篡改或毀棄,則真相永無大白之日!臣絕非戀棧權位,實為社稷存亡計!”
“牽連甚大?”武則天鳳目微眯,“比太平公主還大嗎?”
狄仁傑心頭巨震,猛地抬頭,正對上武則天那深邃難測的目光。陛下……果然已經起了疑心!她是在試探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已到了必須攤牌邊緣,但手中鐵證不足,貿然指控一位公主,風險太大。他選擇了一個相對穩妥的說法:“陛下,臣在四海書肆所得密信,其中隱晦提及宮中有人與逆黨勾結,地位尊崇。臣……不敢妄加揣測,唯恐中了逆黨離間之計,故而需更加審慎,待證據確鑿,再行稟報!”
他沒有直接點名,但“地位尊崇”四字,已足以讓武則天浮想聯翩。
殿內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燭火噼啪作響。武則天盯著狄仁傑,良久,才緩緩道:“懷英,朕信你忠心。但此事,朕需要一個確鑿的交代。三司會審,你必須參加,證物,也必須交出部分,以安朝野之心。至於你所說的‘牽連’……朕給你時間,但不會太久。”
這已是極大的讓步和信任。狄仁傑知道,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臣,謝陛下信任!定當儘快查明真相,不負聖恩!”
離開長生殿,狄仁傑心情沉重。陛下雖未完全相信對太平公主的懷疑,但顯然已心存芥蒂,並給了他繼續調查的默許。然而,時間緊迫,三司會審在即,他必須在那之前,找到更確鑿的證據!
回到府邸,已是後半夜。狄仁傑毫無睡意,獨坐書房,反覆推敲著下一步行動。元芳下落不明,黑影行蹤詭秘,“承天印”杳無音訊,一切都陷入僵局。
就在他苦思無策之際,書房窗外傳來三聲極有規律的、如同鳥鳴般的叩響。
狄仁傑眼神微動,這是他與“影”約定的最高級別緊急聯絡訊號!他立刻起身,推開窗戶。
一道纖細窈窕的黑影如同乳燕歸巢般輕盈落入室內,動作乾淨利落,不帶起一絲風聲。來人取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張清麗絕倫、卻帶著幾分風塵僕僕之色的俏臉,正是狄仁傑的侄女,也是李元芳的心上人——狄如燕!
“叔父!”如燕見到狄仁傑,眼圈微微一紅,但立刻穩住情緒,語氣急促而清晰,“我回來了!”
“如燕!”狄仁傑又驚又喜,“你何時回來的?元芳他……”
“叔父,我正是為元芳而來!”如燕快速說道,“我在江湖上的朋友傳來訊息,說在淮南洛水上游的深山之中,發現了一名重傷昏迷的男子,形貌特徵與元芳極為相似!他們已將其秘密安置在一處安全所在救治!我接到訊息,日夜兼程趕回,方才潛入府中!”
狄仁傑聞言,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激動得幾乎難以自持:“好!好!天佑忠良!元芳還活著!”他連忙追問,“他傷勢如何?可能移動?”
“據朋友所說,元芳傷勢極重,內腑受損,失血過多,但性命已無大礙,只是仍需靜養,不宜長途跋涉。”如燕答道,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與堅定,“叔父,讓我去接應元芳!我對江湖路徑熟悉,定能將他安全帶回!”
狄仁傑看著如燕,這個他曾親手從“蛇靈”組織中挽救回來的侄女,早已褪去了曾經的迷茫與偏執,變得堅韌而可靠。她不僅是元芳的愛人,更是值得信賴的幫手。
“好!如燕,此事就交由你去辦!”狄仁傑當即同意,“我讓‘影’配合你,提供路線和接應點。務必小心,如今神都內外,皆是眼線。”
“叔父放心!”如燕重重點頭,隨即又道,“還有一事。我回來的路上,發現神都氣氛不對,多方打聽,隱約聽聞……似乎與太平公主府有關?元芳之前也曾與我提及,此案可能牽扯宮闈……”
狄仁傑神色凝重地點點頭:“你猜得不錯。太平公主……嫌疑極大。我如今被陛下勒令‘休養’,明面上動彈不得,正需你在暗中助我。”
他壓低聲音,將金屬盒子、玉珏、密信以及那神秘“黑影”與公主府的關聯,簡要告知了如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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