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獠人漢子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塊巨石。屋內氣氛瞬間一凝。李元芳下意識地向前半步,手已按在刀柄之上,目光銳利如鷹,緊盯著那自稱使者的獠人。如燕也是秀眉微蹙,暗中戒備。
狄仁傑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恢復平靜,他並未去看那木牌,而是目光深邃地打量著眼前的獠人漢子,緩緩道:“哦?貴寨大祭司要見老夫?卻不知所為何事?”
那獠人使者面無表情,聲音依舊生硬:“大祭司的心思,豈是我等能揣度。只見你四處打聽寨子與神草之事,想必有所求。大祭司給你一個當面陳述的機會。去與不去,在你。”
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彷彿這並非邀請,而是一道諭令。
狄仁傑捻鬚沉吟。這突如其來的“邀請”,著實蹊蹺。他們暗中查訪之事,對方竟瞭如指掌,並且直接找上門來。是那老獠醫走漏了風聲?還是市集上元芳的打聽引起了注意?亦或是……這客棧內外,早有對方的眼線?
去,無疑是深入龍潭虎穴,吉凶難料。那黑水寨既然是“蛇神教”老巢,必然危機四伏,這邀請很可能是一場鴻門宴。
但不去,則意味著主動放棄了這條可能直達核心的線索,之後再想探查,必將難上加難。而且,對方既然已經找上門,若斷然拒絕,是否會立刻引發不可預料的衝突?
瞬息之間,狄仁傑心中已權衡利弊。他此行南下,本就是為了查明“蛇神教”及其背後的陰謀,如今對方主動敞開(或許是陷阱的)大門,豈有退縮之理?
“承蒙大祭司看得起老夫。”狄仁傑臉上露出一絲淡然的笑意,“既然大祭司相邀,老夫自當赴約。卻不知,何時動身?路徑如何?”
那獠人使者見狄仁傑答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似乎也有些意外他的乾脆。“明日辰時,東城門外三里,落雁坡下,自有接引之人。只准你帶兩名隨從,多一人,便視為挑釁。”他頓了頓,補充道,“山中路險,莫要耍花樣。”
說完,也不等狄仁傑回應,轉身便走,步伐沉穩,很快消失在樓梯口。
“大人!此去太過兇險!”李元芳立刻勸阻,“那黑水寨分明是龍潭虎穴,他們此舉,恐是不懷好意!不如讓屬下帶人先暗中摸清路徑,再圖後計!”
如燕也擔憂道:“叔父,元芳所言極是。對方底細不明,邀約突然,我們不可不防。或許……這是個圈套。”
狄仁傑走到窗邊,望著那獠人使者離去的方向,目光沉靜:“是陷阱,亦是人家的‘陽謀’。我們既然查到了這裡,他們必然有所察覺。與其讓我們在暗中繼續窺探,不如將我們‘請’入彀中,放在眼皮底下。此舉,既是示威,也是試探。”
他回身,看著李元芳與如燕:“然而,這也是我們的機會。唯有深入其核心,方能窺見其真正面目,找到那死去的郎中與‘蛇神教’關聯的真相,甚至可能觸及江州案那‘上面的人’的線索。風險固然有,但值得一搏。”
“可是,大人,您萬金之軀……”李元芳仍不放心。
“無妨。”狄仁傑擺手打斷,“元芳,你武功最高,明日隨我同行。如燕,你心思縝密,亦同往。我們三人足矣。人多了,反而徒惹猜疑,於事無補。”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元芳,你立刻去準備。挑選兩匹耐力好的馱馬,攜帶必要的乾糧、清水、防瘴藥品,以及暗藏兵刃。如燕,你將我們目前掌握的所有關於‘蛇神教’、黑水寨、血線蕈的線索整理成密信,若我們三日未歸,或有異動傳來,即刻將此密信連同我們的行蹤,以六百里加急直送神都,並通知蒼梧郡守……儘管那吳之甫未必可靠,但程式上需得如此。”
“是!”兩人見狄仁傑心意已決,不再多言,立刻分頭準備。
狄仁傑獨自留在房中,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那片標誌著雲霧山的區域。黑水寨如同一個隱藏在重重迷霧中的黑點,散發著神秘而危險的氣息。明日之行,前途未卜,但他心中並無太多恐懼,反而充滿了探尋真相的決然。
翌日辰時,天色微熹,霧氣未散。狄仁傑、李元芳、如燕三人,皆作便於山行的打扮,騎著馱馬,準時來到東城門外三里的落雁坡。此處地勢已見起伏,草木漸深,官道到此也變成了狹窄的土路。
坡下,果然已有兩名與昨日使者裝束相似的獠人等候在那裡,同樣腰間佩著短刀,神色冷漠。見狄仁傑三人到來,也不多話,只打了個手勢,便轉身引路,鑽入了路旁一條几乎被雜草藤蔓掩蓋的小徑。
真正的行程,開始了。
一入山林,光線頓時暗了下來。參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泥土和腐植氣息,以及各種奇異的花草香味,偶爾夾雜著不知名獸類的低吼和蟲鳴。路徑崎嶇難行,時而需涉過溪流,時而要攀爬陡坡。那兩名獠人嚮導卻如履平地,速度極快,顯然對這片山林熟悉至極。
李元芳全神貫注,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環境,默記路徑。如燕則細心留意著沿途看到的植物,試圖辨認是否有那“血線蕈”的蹤跡。狄仁傑雖年邁,但氣度沉凝,騎在馬上,目光不斷掃視著周圍的地形、植被以及前方引路獠人的細微動作。
行程中,那兩名獠人始終沉默寡言,問及還有多遠、大祭司為何相邀等問題,皆以“快了”、“見到便知”等語敷衍。
如此在山中跋涉了將近兩個時辰,日頭已近中天,林木愈發幽深,瘴氣也明顯濃重起來。就在三人感到些許疲憊之時,前方引路的獠人終於在一處看似毫無路徑的陡峭山壁前停了下來。
其中一人走到山壁前,撥開茂密的藤蘿,竟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洞口!洞口幽深,向內望去,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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