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從樹叢中滑出,動作輕捷得如同沒有重量,一雙冰冷的眸子在林木陰影下閃爍著幽光,精準地鎖定了狄仁傑與如燕藏身的土坡。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山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如燕手腕一翻,短劍已悄然滑入掌心,全身肌肉緊繃,如同蓄勢待發的雌豹,只待那黑影稍有異動,便要暴起搏殺。狄仁傑卻依舊伏低身體,目光沉靜,右手在袖中微微動作,似乎握住了某物。
那黑影並未立刻發動攻擊,也沒有出聲呵斥,只是靜靜地站在十餘步外,如同一尊融入陰影的石像,與狄仁傑二人隔著稀疏的灌木無聲對峙。這是一種心理上的壓迫,試圖讓潛伏者自己因緊張而暴露。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狄仁傑能感覺到如燕緊繃的呼吸,他自己則心如止水,腦中飛速盤算著對方的身份和意圖。是“蛇神教”的守衛?是那使用黑色布料勢力派來的殺手?還是……那神秘的“影子”本人?
就在這緊張的對峙中,狄仁傑忽然用帶著濃重外地口音的、略顯蒼老的聲音,對著那黑影方向,喃喃自語般抱怨道:“這落霞山的山路可真是不好走,拐來拐去,把老漢我都繞迷糊了……丫頭,你看看,前面那破廟是不是就是人家說的龍王廟?看著可不像有靈驗的樣子,莫不是找錯了地方?”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如燕。
如燕先是一愣,隨即會意,立刻用清脆的嗓音接話,帶著幾分嬌憨:“阿公,應該就是這裡了!您看那牆都掉色了,定是香火不旺。不過既然來了,總得進去拜拜,求龍王爺爺保佑咱家行船平安不是?”她說著,竟主動攙扶著狄仁傑,從土坡後站起身來,拍打著身上的草屑泥土,一副純粹是迷路香客的模樣。
兩人這番突如其來的舉動,顯然出乎那黑影的意料。他冰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似乎沒料到潛伏者會是這麼一對看似普通的祖孫。
狄仁傑顫巍巍地被如燕扶著,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山路難行,一邊眯著眼打量那黑影,彷彿才剛發現對方的存在,嚇了一跳似的:“哎喲!這……這林子裡怎麼還藏著個人?怪嚇人的!”
那黑影依舊沉默,但周身那股凌厲的殺氣似乎收斂了些許。他仔細打量著狄仁傑和如燕,狄仁傑易容後的蒼老面容、粗糙布衣,如燕看似天真無邪的眼神,以及兩人身上毫無內力波動的跡象,似乎都佐證了他們“普通香客”的身份。
僵持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那黑影終於動了。他並未靠近,而是向旁邊側移了兩步,讓開了通往龍王廟正門方向的道路,同時抬起一隻手,無聲地指了指廟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動作依舊僵硬,眼神中的審視卻並未完全消失。
他這是要放他們進廟?還是想引君入甕?
狄仁傑心中冷笑,面上卻堆起感激的笑容,連連拱手:“多謝這位……好漢指點!丫頭,快,扶阿公進去上柱香,咱們也好早點下山。”
如燕乖巧地應了一聲,攙著狄仁傑,步履“蹣跚”地沿著小路,向著龍王廟正門走去。經過那黑影身邊時,狄仁傑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泥土與某種特殊腥氣的陰冷氣息。
兩人不敢有絲毫異動,保持著香客的姿態,慢慢走到了龍王廟那斑駁的木門前。門虛掩著,推開時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
廟內庭院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青石板縫隙里長滿了雜草,香爐傾頹,只有正中主殿的門窗緊閉,透著一股死寂。然而,狄仁傑敏銳地注意到,庭院角落和屋簷下的一些蛛網,有剛剛被碰斷的新鮮痕跡。
這裡,絕非無人問津!
“阿公,這裡好安靜啊,有點怕人。”如燕適時地表現出一點怯意,緊緊抓著狄仁傑的胳膊。
“怕什麼,有龍王爺爺在呢。”狄仁傑安撫著,目光卻如同最精細的梳子,掃過庭院的每一個角落。他注意到,主殿側面那間之前看到人影閃過的廂房,門簾此刻垂落得嚴嚴實實。
他佯裝要進主殿上香,拉著如燕向主殿走去。就在他們踏上主殿臺階,背對著庭院和那黑影的瞬間,狄仁傑以極低的聲音、快得幾乎無法捕捉的語速對如燕道:“廂房,門檻下,粉末。”
如燕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兩人推開主殿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黴味和那種特殊腥甜氣的味道撲面而來。殿內光線昏暗,龍王神像落滿灰塵,彩漆剝落,供桌上空空如也,確實久無香火。
狄仁傑裝模作樣地取出香燭點燃,插在積滿香灰的破舊香爐裡,拉著如燕跪下磕頭,口中唸唸有詞,祈求行船平安。
而就在跪拜俯身的那一刻,狄仁傑的袖中,一枚小巧的、打磨光滑的銅鏡悄無聲息地滑出一點角度,藉助門外投入的光線,將身後庭院以及那廂房門簾方向的景象,微弱地反射入他的眼中。
他看到,那黑影依舊如同鬼魅般立在庭院入口處,目光似乎正透過門縫,監視著殿內。而那道廂房的門簾,在他和如燕進入主殿後,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裡面的人也在觀察外面的動靜。
跪拜完畢,狄仁傑顫巍巍地站起身,對如燕道:“好了,心意到了,龍王爺爺會保佑的。咱們走吧,這天色不早,再晚下山就麻煩了。”
他故意將聲音放大了一些,確保庭院外的黑影能聽到。
兩人相互攙扶著,走出主殿,並未再看向那廂房,徑直向著廟門外走去。經過庭院時,那黑影依舊站在那裡,沒有任何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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