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時候,已經是臘月二十二了。再過三天就是除夕,長安城裡家家戶戶都在忙年,蒸饅頭、炸丸子、殺雞宰鵝,香氣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飄出來,混著雪後的清冷空氣,倒有股說不出的暖意。大理寺後院裡,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也被小月繫上了紅布條,說快過年了,給樹也打扮打扮。劉小乙幫她系,系得很認真,一根一根地系,系完了退後兩步看看,歪了再正一正。
曾泰這兩天跑了好幾家錢莊,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一些數字,回到大理寺就一頭扎進書房,和狄仁傑對賬。狄仁傑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舊賬冊,是劉安雜貨鋪裡找到的那本。
“老師,學生查了恆通錢莊的流水。劉安賬戶上的銀子,每月十五準時到賬,從不延誤。轉出銀子的人,學生也查到了——是個叫趙德茂的人。”曾泰指著紙上的一行數字,“這個趙德茂,每月十五從自己的賬戶上轉出三百到五百兩不等,直接轉到劉安名下。已經轉了三年了。”
“趙德茂?開當鋪的那個?”
曾泰點頭。“就是他。學生查了他的底細,他是長安本地人,開了三家當鋪,家底殷實。他在城東有一處宅子,三進的院子,住著一家老小。”
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趙德茂,就是那六個“德”字輩中的一個。他和王德茂、李德茂那些人一樣,放高利貸,逼死人,僱兇殺人。他每月給劉安銀子,讓他轉交給月影。月影替他殺了仇家,他付尾款。三年了,他一直沒被發現。現在月影死了,劉安也死了,他以為沒人知道他的事了。可他忘了,銀子有記號,錢莊有記錄。
“曾泰,你再去查查趙德茂的當鋪。看看他的當鋪裡,有沒有什麼來路不明的東西。”
曾泰又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趙德茂。這個人,有錢,有勢,有宅子,有鋪子。他有老婆,有孩子,有僕人,有管家。表面上,他是個正經商人。暗地裡,他放高利貸,僱兇殺人。他的錢,是用人命換來的。他的手,沾滿了血。
傍晚,曾泰回來了。他的臉色不太好,手在微微發抖。
“老師,查到了。趙德茂的當鋪裡,有很多東西,都是死人的。”曾泰把一張紙遞給狄仁傑,“學生讓人把當鋪的賬目抄了一份。這幾年來,凡是借了他錢還不上的人,家裡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都被他弄到手了。有的是田契,有的是房契,有的是珠寶首飾。學生按照賬目上的人名去查,發現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瘋了,有的跑了。”
狄仁傑接過紙,一頁一頁地看。那些名字,他有些眼熟。張有財、劉大、趙大、錢萬鐵、劉德茂、鄭德茂。都是死者。他們的東西,被趙德茂拿走了。他們的命,也被趙德茂拿走了。他殺了他們,還要拿走他們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他不是人,是畜生。
“老師,學生去抓他。”曾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狄仁傑擺擺手。“不急。先讓他過完這個年。”
曾泰愣住了。“老師,為什麼?”
狄仁傑看著他。“他家裡有老有小,有老婆有孩子。大過年的,讓他吃頓團圓飯。過了年,再抓。”
曾泰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老師說得對。學生心急,沒想那麼多。”
狄仁傑沒有再說話。他坐在桌前,把那本賬冊合上,放進抽屜裡。窗外,天快黑了,晚霞映在雪地上,紅彤彤的。那些死去的人,能等到過完年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活著的人,還能過個年。
除夕夜,大理寺後院的偏房裡擺了一桌酒席。曾泰、李元芳、如燕、小月、劉小乙、蘇無名都來了,連張環和李朗也來了。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小月給每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狄仁傑端起酒杯。“來,喝一杯。”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窗外,爆竹聲響起來了,噼裡啪啦的,震得窗戶嗡嗡響。煙花在天上炸開,紅的、綠的、紫的,一朵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狄仁傑放下酒杯,看著那兩棵光禿禿的小樹,上面掛著紅布條,在煙花的光裡忽明忽暗。它們會慢慢長大,長出新的葉子,開出新的花。就像那些人一樣,好好活著。
正月初一,狄仁傑起了個大早。他穿了一件新衣裳,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那兩棵小樹上的紅布條還在,在風裡飄著。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書房。攤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份奏摺,把趙德茂的罪行一一列出,證據一一附上。寫完了,放在一邊。
正月初三,趙德茂被抓了。他被帶到大理寺的時候,還穿著過年的新衣裳,綢面袍子,頭上戴著瓜皮帽,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他看見狄仁傑,腿就軟了,癱在地上。
“狄公,我……我是冤枉的。”
狄仁傑沒有理他。他把那些證據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賬冊、銀票、當鋪的流水、劉安的口供、月影的口供。趙德茂不說話了。他低下頭,渾身發抖。
趙德茂被判了斬監候,秋後問斬。他的家產被抄了,鋪子被關了。他的老婆孩子回了孃家,再沒回來。那些被他逼死的人的家人,有的拿到了賠償,有的沒有。沒拿到的,也在等。等那些銀子從官庫裡撥出來。
案子結了。可狄仁傑知道,還有別的僱主,別的殺手。他們還在,還在害人。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