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是泥瓦匠,靠手藝吃飯。他的手藝不錯,在城南一帶小有名氣,誰家砌牆、補屋頂、修灶臺,都找他。他沒有老婆,沒有孩子,一個人住在柳樹巷,孤苦伶仃,也沒什麼朋友。鄰居說他這個人老實,不愛說話,也不跟人來往。有人請他幹活,他就去;幹完了,拿了工錢,就走。他不喝酒,不賭錢,連茶館都不去。掙的錢攢著,也不知道攢給誰。他死了,沒人知道。
蘇無名從城南迴來,帶了幾句話。劉二的鄰居說,他失蹤前幾天,有一個穿藍衣裳的人來找過他。那人個子不高,瘦瘦的,戴著斗笠,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劉二就跟他走了。再沒回來。
又是戴斗笠的人。狄仁傑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像在敲一面看不見的鼓。月影戴斗笠,跟著陳大進貢院的那個人也戴斗笠,幫劉小毛放火的那個人也戴斗笠,現在來找劉二的人也戴斗笠。這些人,不是同一個人,可他們都戴斗笠。他們是同夥,是一個組織——月氏人的殺手組織。月影只是其中一個,還有別的。他們替人殺人,收錢,然後消失。僱主不露面,殺手也不露面。中間人收錢轉錢,也不露面。層層隱藏,像一條鑽進土裡的蚯蚓,你抓住尾巴,頭已經跑了。
“曾泰,你說這個殺手為什麼要殺劉二?他和劉二有什麼仇?”狄仁傑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
曾泰想了想。“也許不是仇。也許是認錯了人。信上寫著‘劉德茂’,可劉二不叫劉德茂。他想殺的是劉德茂,可劉二撞上了,就殺了劉二。”
“劉德茂已經死了。他想殺的是另一個劉德茂?還是想殺所有姓劉名德茂的人?”
曾泰愣住了。“學生不明白。劉德茂已經死了,他還要殺劉德茂,難道他以為劉德茂還活著?”
狄仁傑睜開眼,看著曾泰。“也許他以為劉德茂還活著。有人告訴他,劉德茂沒死,躲在什麼地方。他找了很久,找到了劉二,以為劉二是劉德茂,就殺了。”
“可劉二是泥瓦匠,劉德茂是木匠,兩個人長得不像。他怎麼認錯的?”
狄仁傑站起身,走到窗前。“也許有人給他指認。那人指著一個背影說,那就是劉德茂。他就信了,跟上去,殺了。他不知道自己殺錯了,以為替僱主報了仇。拿了錢,走了。”
“那個指認的人是誰?”
狄仁傑轉過身,看著曾泰。“也許就是劉德茂本人。”
曾泰倒吸一口涼氣。“老師的意思是,劉德茂沒死?義莊那具無頭屍不是劉德茂?”
狄仁傑搖搖頭。“義莊那具無頭屍是劉德茂。他死了,頭被鋸了,身子埋在土裡。可有人冒充他,讓殺手以為他還活著。殺手殺了劉二,冒充劉德茂的人就安全了。以後不會再有人找劉德茂了,因為他已經死了——第二次死了。”
曾泰的腦子轉不過來了。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才開口。“老師,學生去查查劉德茂生前有沒有仇人。也許那個仇人就是冒充他的人。”
狄仁傑點點頭。“去吧。查到了,回來告訴我。”
曾泰出去了。狄仁傑坐在桌前,把那把瓦刀又拿出來看。刀柄上刻著“劉”字,是劉二的名字。刀口磨得發亮,是用了很多年的。劉二拿著這把瓦刀,砌了多少牆,補了多少屋頂,修了多少灶臺,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他死了,瓦刀還在。這把刀,是證據。
李元芳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大人,在劉二家灶臺底下找到的。藏在磚縫裡,用油紙包著。”
狄仁傑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封信,還有一塊玉佩。玉佩是白色的,上面刻著一朵蓮花。和橋下那具屍體身上的一模一樣。信紙上寫著幾個字:“劉二,你知道的太多了。”
又是“你知道的太多了”。和之前劉德茂收到的那封信一樣。劉二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所以被殺了。他知道什麼?也許他知道劉德茂還活著——不,劉德茂已經死了。也許他知道誰冒充了劉德茂。
“元芳,你去查查劉二最近在誰家幹活。他一個泥瓦匠,天天在外面跑,也許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李元芳領命去了。狄仁傑把那封信收進抽屜裡,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屜裡有好幾封了,字跡都差不多,潦草,像是一個人寫的。可這個人不是殺手,是僱主。僱主寫信給殺手,告訴他要殺誰。殺手殺了人,把信燒了。這封信沒燒,留在劉二家灶臺底下。也許是劉二藏起來的,也許是殺手落下的。不管是哪種,都是證據。
傍晚,李元芳回來了。“大人,查到了。劉二最近在給一戶姓錢的人家砌牆。那戶人家在城東,宅子很大,三進的院子。主人姓錢,叫錢少卿。”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錢少卿。錢牧齋的兒子。就是那個四處打聽月影名單的人。他在找名單,怕名單落在官府手裡。劉二在他家砌牆,也許看見了什麼,也許是看見了名單,也許是看見了錢少卿和什麼人接頭。錢少卿怕他洩露秘密,就僱人殺了他。
“元芳,你帶人去錢少卿家,搜搜看。也許能找到名單。”
李元芳應了一聲,轉身要走。狄仁傑又叫住他。“小心點。錢少卿是禮部侍郎的兒子,沒證據,不能硬來。先盯著,看他跟什麼人來往。”
李元芳領命去了。狄仁傑坐在書房裡,想著那些事。錢少卿找名單,怕人知道。月影死了,名單在誰手裡?在李三手裡,李三跑了。名單也許被帶走了,也許被藏在了什麼地方。劉二在錢少卿家砌牆,也許看見了他藏東西。錢少卿怕他洩露,就殺了他。他把劉二當成了劉德茂——不,他沒有。他知道劉二是劉二,不是劉德茂。他故意在信上寫“劉德茂”,是為了讓殺手以為殺的是劉德茂。可殺手殺了劉二,以為替僱主報了仇。僱主說,你殺錯了,那不是劉德茂。殺手說,是你指認的。僱主說,我指認的是劉德茂,不是劉二。殺手說,我不管,反正我殺了人,你要付錢。僱主付了錢,殺手走了。僱主以為事情結束了,可劉二的屍體被發現了。案子又翻出來了。
曾泰從外面進來,臉色不太好。“老師,查到了。劉德茂生前有個仇人,姓趙,叫趙德茂。就是那個開當鋪的趙德茂。兩人以前合夥做生意,後來鬧翻了,打了官司。劉德茂贏了,趙德茂賠了不少錢。趙德茂一直恨他,恨了好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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