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文經書的翻譯工作持續了整整五天。蘇無名找來的譯經僧叫慧淨,是大慈恩寺倖存的一個老和尚,精通梵文,也懂一些月氏語。他一邊譯一邊搖頭嘆氣,說這些經書不是佛經,是月氏人的族譜和秘史。狄仁傑每天去他屋裡坐一會兒,看他翻譯,聽他講解。慧淨年紀大了,說話慢,譯得也慢,有時候為了一句話要琢磨半天。狄仁傑不急,他端著一杯茶慢慢喝,等慧淨想通了再繼續。
正月初十,慧淨終於譯完了最後一本。他把譯稿整理好,雙手遞給狄仁傑,長長地嘆了口氣。
“狄公,這些經書記載的是月氏人的來歷。他們不是中土人,是天竺人。幾千年前,月氏人從天竺遷到西域,建立了貴霜帝國。後來帝國滅了,月氏人流散各地,有的回了天竺,有的去了西域,有的來了中土。來中土的這一支,帶著一件聖物——佛骨舍利。他們世代守護這件聖物,從不示人。後來大唐的皇帝聽說了舍利的靈驗,派兵搶奪,月氏人無力抵抗,只能把舍利獻了出去。皇帝把舍利鎖在大慈恩寺的塔裡,派高僧守護,不讓外人靠近。月氏人恨大唐,恨了幾十年,一直在等機會把舍利拿回去。”
狄仁傑接過譯稿,一頁一頁地翻。“慧明禪師也是月氏人?”
慧淨點頭。“他是月氏人,原名叫阿古力巴。他幼年出家,拜在大慈恩寺住持門下,學習佛法。他天資聰穎,精通梵文、漢文、月氏文,三十歲就當上了住持。皇帝信任他,把守護舍利的重任交給了他。可他心裡一直記著自己是月氏人,記著舍利是月氏人的聖物。他等了幾十年,終於等到了機會。”
“什麼機會?”
慧淨翻到譯稿的最後一頁。“去年秋天,有一個女人來找他。那個女人也是月氏人,叫阿依古麗。她帶來了月氏族長的話,讓慧明配合她把舍利取出來,帶回西域。慧明答應了。他負責開啟塔門,關閉機關,引開守衛。她負責進入地宮,開啟金函,取走舍利。他們商量好了,等舍利到手,慧明留在寺裡,繼續當他的住持,等風聲過了再走。可她殺了七位僧人,用曼陀羅毒死了他們。慧明沒想到她會殺人,他以為只是偷,不是殺。他後悔了,可已經晚了。他寫了一封信,想向朝廷告發,可信還沒寄出去,她就知道了。她殺了慧明,把他的屍體放在蒲團上,偽裝成坐化的樣子。七位僧人,其實只有六位是中毒死的,慧明是被她勒死的。”
狄仁傑的手微微一頓。“慧明是被勒死的?仵作驗屍的時候,沒有發現勒痕。”
慧淨嘆了口氣。“她用的是一種西域的軟繩,很細,勒死後皮膚會恢復原狀,看不出痕跡。仵作不是專門驗這個的,驗不出來。”
狄仁傑沉默了片刻。阿依古麗——又是這個名字。她不是被抓了嗎?怎麼又出現了?是同名同姓,還是同一個人?阿依古麗姐妹四個,大姐死了,二姐和三姐被抓了,小妹跑了。這個阿依古麗,也許就是小妹。
“那個女人現在在哪兒?”
慧淨搖頭。“不知道。她殺了慧明以後就消失了。也許還在長安,也許已經走了。”
狄仁傑把那本譯稿收好,站起身,向慧淨合十行禮。“多謝大師。”
慧淨還禮。“狄公,月氏人的事,貧僧知道的都說了。那本經書裡還記載了一件大事——月氏人在長安城裡有一座秘密的寺廟,是他們聚會的場所。那寺廟就在城西,叫白衣庵。”
又是白衣庵。狄仁傑去過那裡好幾次了,靜心師太是那裡的住持,她是月氏人嗎?她認識慧明嗎?她認識阿依古麗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再去一趟白衣庵。
正月十一,狄仁傑帶著李元芳和蘇無名,再次來到白衣庵。庵門虛掩著,裡面很安靜,沒有木魚聲,也沒有誦經聲。他推開門,院子裡積了一層雪,沒有人踩過的痕跡。正殿的門關著,推開門,裡面黑洞洞的,觀音像還在,香爐裡的香已經燃盡了,只剩幾根竹籤。
“靜心師太在嗎?”
沒有人回答。狄仁傑走到後院,推開廂房的門。屋裡空蕩蕩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灶臺是冷的,鍋碗瓢盆落滿了灰。人走了,走了好幾天了。
“元芳,你在附近搜搜。”
李元芳帶人在白衣庵周圍搜了半天,在庵後的一口枯井裡找到了靜心師太的屍體。她穿著僧袍,盤膝坐在井底,雙手合十,面帶微笑,周身無傷。和慧明禪師一樣,是被軟繩勒死的。她也是月氏人,知道慧明的秘密,也知道阿依古麗的計劃。阿依古麗怕她洩露,殺了她。
狄仁傑站在枯井邊,看著那具屍體。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阿依古麗殺了這麼多人,她到底要什麼?是舍利,還是別的什麼?她拿了舍利,為什麼不走?還在長安等什麼?等買家?等銀子?還是等另一個機會?
“蘇無名,你去查查靜心師太的底細。她是哪兒人,什麼時候來白衣庵的,跟什麼人來往。”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等著。天很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子。
傍晚,蘇無名回來了。“狄公,查到了。靜心師太是洛陽人,三十年前來長安,在白衣庵掛單,後來就留下來了。她跟慧明禪師是同鄉,兩人常來常往。鄰居說,她最近幾個月經常出門,有時候半夜才回來。問她去哪兒了,她不說。”
狄仁傑把這些線索記在心裡。靜心師太是月氏人,慧明禪師是月氏人,阿依古麗也是月氏人。他們都是一夥的,為了舍利,潛伏了幾十年。現在舍利到手了,阿依古麗卻殺了他們,獨吞了舍利。她一個人,帶著舍利,跑了。她會去哪兒?回西域?還是去別的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還在長安。她的同夥都被殺了,她一個人,跑不遠。他必須找到她。
窗外又開始下雪了。紛紛揚揚的,落在那兩棵小樹上。枝丫上積了厚厚一層白,壓得彎彎的。狄仁傑看著那層白,嘆了口氣,把案卷合上,放進櫃子裡。那些案子,還在等著他。他不能停,他必須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