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還沒亮，狄仁傑就醒了。窗外的爆竹聲稀稀落落，不像除夕夜那麼密集，可斷斷續續的反而更讓人心煩。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把佛骨舍利案的每一條線索又過了一遍。劉德茂跑了，阿古力巴在牢裡，王德厚脫不了干係，工部郎中鄭德茂已經告老還鄉，圖紙是他經手的，可他遠在洛陽，這條線暫時夠不著。曼陀羅來自阿古力，阿古力在牢裡，他弟弟阿古力巴在牢裡，這條線也斷了。地道是劉大挖的，劉大死了，僱他的劉德茂跑了。所有線索都指向劉德茂，所有線索都在劉德茂那裡斷了。找到劉德茂，就能找到舍利。可劉德茂在哪兒？
他披衣起身，走到院子裡。天灰濛濛的，雪已經停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白。那兩棵小樹的枝丫上掛著紅布條，被雪打溼了，垂著頭。小月還沒起來，院子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他走到樹下，伸手拂去枝丫上的雪，那幾個細小的芽苞還在，被雪蓋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叔父，您怎麼起這麼早？”如燕端著熱茶從廚房出來，臉上還帶著睡意。
狄仁傑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睡不著。”
如燕沒有再問。她知道叔父在想案子。那個案子太大了，皇帝限期一個月，現在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可連舍利的影子都沒摸著。她嘆了口氣，轉身回廚房去了。
狄仁傑站在樹下，把那碗茶慢慢喝完。他忽然想起一個人——工部郎中鄭德茂。他告老還鄉，回了洛陽。舍利塔的圖紙是他經手的，他也許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比如，舍利塔有沒有別的入口，地宮有沒有暗格，金函有沒有機關。兇手能順利取走舍利，一定對塔的結構瞭如指掌。圖紙是一方面，實地考察是另一方面。那個胖子劉德茂，也許不止一次進過舍利塔。誰給他開的門？誰放他進去的？是寺裡的僧人，還是工部的人？
“元芳。”
李元芳從屋裡出來，身上還穿著過年新做的棉襖，臉上帶著沒睡醒的倦意。“大人？”
“你帶人去洛陽，找鄭德茂。問問他，舍利塔的圖紙還有沒有副本，在他手裡還是在工部庫房。再問問他，最近有沒有人向他打聽過舍利塔的事。還有，他認不認識一個叫劉德茂的古董商。”
李元芳應了一聲，轉身去準備了。狄仁傑又讓蘇無名去查劉德茂在長安還有什麼親戚朋友。一個人在長安住了這麼多年，不可能沒有熟人。他的古玩店關了，可他的人還在。他總要吃飯，總要花錢，總要找人幫忙。那些幫他的人，也許知道他在哪兒。
蘇無名領命去了。狄仁傑回到書房，把那幾封信又拿出來看。阿古力巴寫給劉德茂的信，語氣急切，催貨、催銀子。信裡提到了一個地方——“老地方”。老地方是哪兒？是城隍廟，是白衣庵，還是得月樓？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劉德茂和阿古力巴每次見面，都在那個“老地方”。阿古力巴在牢裡，可他的夥計還在。也許那個夥計知道“老地方”是哪兒。
狄仁傑去了牢房。阿古力巴坐在角落裡，低著頭，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看見狄仁傑，他的身子抖了一下。
“阿古力巴，你和劉德茂每次見面，都在‘老地方’。‘老地方’是哪兒？”
阿古力巴低下頭，不說話。狄仁傑等了一會兒。
“你不說，我也能找到。可那需要時間。時間越久，劉德茂跑得越遠。你的銀子也拿不回來了。”
阿古力巴的眼淚又下來了。“是……是城隍廟。我們在城隍廟見面。他把貨放在佛像後面的洞裡，我去取。我把銀子放在同一個地方，他去取。我們從不照面。”
又是城隍廟。又是佛像後面的洞。那個地方，已經成了所有人的聯絡點。
狄仁傑走出牢房，讓張環去城隍廟守著。劉德茂也許還會去那裡取信，也許還會去那裡放貨。他等著。
傍晚，蘇無名回來了。他查到劉德茂在長安還有一個相好的，在城西開了一家酒館，叫“醉仙居”。那個女人姓白，叫白素素。和之前那個繡娘同名，不是同一個人。
又是白素素。狄仁傑已經記不清查過多少個白素素了。繡娘白素素，酒館老闆白素素，白衣女白素素。她們同名同姓，可做的事不一樣。這個白素素，也許認識劉德茂，也許知道他在哪兒。
“走，去找白素素。”
醉仙居在城西一條僻靜的街上，門臉不大，門口的幌子被風吹得歪了。酒館關著門，門上貼著紅紙，寫著“春節歇業”四個字。狄仁傑敲了敲門，敲了很久，裡面才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女人探出頭來，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眼角有細紋。她看見狄仁傑，愣了一下。
“你找誰？”
“白素素？”
女人點頭。“我是。你是誰？”
狄仁傑亮出腰牌。女人的臉白了，手一抖，差點把門關上。
“劉德茂在哪兒？”
女人搖頭。“不知道。他好久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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