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二月十六,傳出訊息說大理寺要押何瘸子去灞橋指認現場,時間定在後天天黑之後。二月十七晚上,月黑風高,正好殺人。她等不到二月十九。”
李元芳愣了一下。“大人是說引蛇出洞?可萬一她識破了怎麼辦?”
“她會識破的。”狄仁傑說,“她一定有人在幫她盯大理寺的動靜。我們傳出訊息的時間、押送路線、人數,她都會知道。她明知道是陷阱,也會來。”
“為什麼?”
“因為何瘸子在這裡。她花了二十年等這一刻。就算刀山火海她也會來。”
李元芳不再問了。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開始佈置人手。狄仁傑站在院子裡,看著他那件黑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心裡在反覆計算著每一步棋。樊小婉不是一個普通的兇手,她手穩心冷,又熟悉長安城裡的每一條巷子。她敢在大理寺的差役眼皮底下殺馬四喜,就敢在灞橋上和他當面對峙。
二月十七,天還沒黑,灞橋兩邊的蘆葦蕩裡已經埋伏了三十個差役。李元芳親自帶隊,換了便裝藏在蘆葦叢裡,刀劍都用布裹著,不讓月光照出反光。狄仁傑讓人在橋頭掛了一盞羊皮燈籠,又讓人把何瘸子從馬車裡帶出來,站在燈籠下面。何瘸子拄著他的柳木棍子,佝僂著背,風把他的破棉襖吹得鼓起來,像一隻隨時會被風吹跑的舊風箏。
狄仁傑站在橋中央,裹著大氅,手按在鐵尺上,一動不動。灞河上的冰還沒有完全化,河面上反射著月光,白慘慘的。萬籟俱寂,只有冰層下面隱隱約約的水流聲,沉悶綿長,像從地底下傳來的呼吸。
他們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快到子時的時候,橋頭那盞羊皮燈籠忽然滅了。不是被風吹滅的——燈籠裡的油燈是滿的,燈芯是新換的,防風罩完好無損。可它就是滅了,像是有人從燈籠裡面把火掐掉了。
狄仁傑沒有動。他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樊小婉,出來吧。我知道你來了。”
蘆葦蕩裡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不是風吹蘆葦的聲音,是人的腳步踏在枯蘆杆上發出的脆響。一個身影從蘆葦深處走了出來,白衣服,白紗蒙面,手裡提著一盞羊皮燈籠,燈籠裡透出暗紅色的光——是曲大的那盞血燈籠,羊皮面上乾涸的血跡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
她的個子不高,身量纖細,裹在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裡,走路的腳步很輕,像踏在薄冰上。風吹起她的白紗,露出半張臉——左眼角有一顆淚痣,很小,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的眼睛很冷,狄仁傑見過很多死人的眼睛,有的恐懼,有的絕望,有的空洞,可這個女人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不是冷血,是比冷血更深的某種東西,像是所有的情感都在二十年前被燒乾了,只剩下一層殼。
她停在橋頭十步遠的地方,把血燈籠放在地上,然後直起身,看著何瘸子。
“三叔,你躲進大理寺也沒用。”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淡淡的月氏口音,舌頭卷得厲害,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欠我爹的,今天該還了。”
何瘸子拄著柳木棍子,渾身抖得像篩糠,可他居然往前邁了一步。“小婉……你爹不是我殺的。你爹是劉士則殺的。”
“你替他割了羊皮。”樊小婉的聲音依然很輕,輕得像柳絮飄在水面上,可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曲大替他鞣了皮子,趙鐵頭替他打了鐵鉤,孫老九替他縫了套子,你替他割了皮樣。你們五個人,一人一道工序,把我爹造的假弦包得漂漂亮亮。然後劉士則把我爹吊在房樑上,你們四個人站在旁邊看著,沒有一個人吭聲。三叔,我爹教過你往生咒,你還記得嗎?他死的那天晚上,嘴裡唸的就是往生咒。他念了一整夜,沒有人來救他。”
何瘸子的眼淚流下來了。他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跪了下去,膝蓋磕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狄仁傑往前走了一步,擋在何瘸子面前。“樊小婉,你殺了曲大,殺了馬四喜,廢了趙鐵頭。下一個該輪到誰?劉士則?”
樊小婉的目光從何瘸子身上移到了狄仁傑身上。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手慢慢摘下了面紗。面紗下面的臉比狄仁傑想象的要年輕一些,三十七八歲的年紀,皮膚很白,顴骨微微凸起,五官帶著月氏人特有的清晰輪廓。她的嘴角翹了一下,像是想笑,可眼睛裡沒有笑意。
“狄大人,劉士則是最後一個。等我殺完該殺的人,自然輪到他。”
“該殺的人都在這裡了,你還想殺誰?”
樊小婉沒有回答。她彎下腰把血燈籠重新提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三叔,觀音誕那天我會在灞橋上等你。你要是不來,我就去大理寺找你。你自己選。”
她轉過身往蘆葦蕩裡走,李元芳從蘆葦叢裡一躍而出,帶人圍了上去。可蘆葦蕩太密了,樊小婉的身影在枯黃的蘆杆之間閃了幾閃就不見了,像一滴水掉進了沙子裡。差役們找了半夜,只找到了她丟在泥地裡的那盞血燈籠——羊皮面上的血跡還是溫熱的。
狄仁傑把何瘸子從地上拉起來,讓人把他送回馬車裡。李元芳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裡提著那盞血燈籠,一臉懊惱。
“大人,末將無能,讓她跑了。不過她說了觀音誕還會再來,我們到時候再布一次網——”
“她不會等觀音誕了。”狄仁傑打斷了他的話,手指在鐵尺上輕輕敲了一下。“她今晚來不是為了殺何瘸子,是為了確認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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