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傑第五部》第1114章 河底(1)

作者:西北毛哥·1個月前

李元芳把豫州府衙檔案房裡積了幾十年灰的黃河水志和地方誌全搬了出來,堆在狄仁傑臨時借用的那間偏房裡,摞起來有半人高。狄仁傑從河神廟回來之後就沒出過那間屋子,盤腿坐在竹蓆上,一本一本地翻。窗外的天從黑翻到白又從白翻到黑,油燈添了三次油,茶換了四壺,他除了偶爾起身走到桌前在地圖上標註記號之外,幾乎沒有動過。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實在忍不住了,端著一碗熱粥推門進去,看見狄仁傑正坐在一堆攤開的舊冊子中間,手裡舉著一本發黃的地方誌,手指按在某一頁上,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找到了。”狄仁傑把地方誌攤在桌上,手指點了點其中一段記錄,“前朝天冊二年,豫州黃河段發生過一次特大洪水。洪水沖垮了北岸的龍王廟,廟基塌進河裡,連帶廟後面一片百年的老墳地也塌了下去。水退之後,官府派人去檢視,發現河底多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暗坑,像是被水衝出來的,可形狀太整齊——方方正正,四面切得筆直,不像天工,倒像是人工開鑿的。當時豫州知府派了兩個水性好的差役綁上繩子下去探過,人下去了好半天才拉上來,面色慘白,渾身發抖,說坑底沉著一座城。”

“一座城?”

“一座沉在河底的前朝古城。地方誌上沒有寫城名,只寫了這麼一句——‘坑底有城郭輪廓,街道坊巷依稀可辨,沉沒年代不可考。’”狄仁傑把書翻過一頁,“那兩個差役還在坑底摸到了幾件東西帶上來,有一塊刻字的城磚、一柄鏽斷了的鐵劍、還有一件緋色官袍。因為泡在水裡太久,官袍撈上來的時候還是完好的。上面用金線繡著一個‘裴’字。”

李元芳放下粥碗,蹲到桌前看著那頁地方誌。“前朝天冊二年,那到現在快二十年了。那些屍體是從河底那座沉城裡浮上來的?”

狄仁傑沒有回答,只是把地方誌往前翻了幾頁,手指點在另一條記錄上。那條記錄更短,只有一句話——“前朝末帝天冊元年,豫州道臺奉旨徵調各府州縣正印官入京述職,計九十七人。道出豫州,渡黃河時遇風浪,官船三艘沉沒,九十七人無一生還。因時局動盪,未及打撈。”

九十七個地方官,三艘官船,在黃河裡翻了。沒有人打撈。這九十七個人身上穿的也是緋色官袍,級別四品到五品,正是各府州縣的正印官。如果那三艘沉船正好翻在了古城暗坑的上方,沉船的殘骸和屍體落進了古城廢墟里,被淤泥埋了二十年,今年這場大水的洪峰把淤泥衝開了,屍體才從河底浮上來——那麼河灘上那三十七具屍體就是九十七人中的一部分。九十七人,撈上來三十七具,還有六十具在河底。

“元芳,去把馮大人請來。”

馮子安很快就來了。他進來的時候還穿著昨天那件皺巴巴的官袍,眼睛熬得通紅,顯然也是一夜沒睡。狄仁傑把地方誌遞給他看,又把這兩天的發現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馮子安聽到一半就坐不住了,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踱了好幾個來回才停住,轉過身來的時候臉色已經變了。

“狄大人,那九十七個官——如果真是他們的話——死了二十年,這事就不歸我們管了。前朝的舊賬,本朝刑部一般是不追究的。屍骨撈上來安葬了也就是了。”

狄仁傑看著他。“馮大人,你給我的急報上寫著一句話——‘若處置不當,恐動搖河南道官場。’你寫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些什麼?”

馮子安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他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又走回來坐下,把兩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了又鬆開,鬆開了又交叉,反覆好幾次,才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開了口。

“狄大人,實不相瞞——這三十七具屍體裡,有一個人的臉雖然泡得發脹,可下官還是勉強認出來了。他姓魏,叫魏光祖,生前是本朝豫州司馬。去年臘月因病致仕,今年正月啟程回潁州老家養老。他走的時候下官還在府衙門口送過他,祝他一路順風。他坐在馬車上朝下官拱了拱手,說他身子骨還硬朗,回老家還要種兩畝菜地。他的官袍上繡的那個字——下官記得清清楚楚——是‘魏’。”

狄仁傑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前朝的船翻了,沉的是前朝的官。本朝的官穿著同樣的緋袍、繡著同樣的金線姓字,死在了同一條河裡。二十年前的事和現在的事,在黃河底下的同一座沉城裡交匯了。

“魏光祖是今年正月離開豫州的。從豫州回潁州,走官道不需要過黃河。他的屍體怎麼會出現在黃河裡?”

馮子安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抖。“這也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魏司馬為官清廉,在豫州做了八年司馬,管的是戶籍田畝,從不與人結怨。他的仇家,下官一隻手數得出來——就是沒有。他去年臘月致仕是正常告老,朝廷批的文書還在府衙存著。他走的時候高高興興的,沒人要害他。可現在他穿著前朝官袍樣式的緋袍,和其他那些人的屍體一起從黃河底浮上來——下官實在不知道怎麼解釋。”

狄仁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地方誌翻到記載前朝官船沉沒的那一頁,指著上面一行字讓馮子安看——“前朝末帝天冊元年”。前朝末帝登基只撐了一年,第二年就城破國亡了。沉船是天冊元年的事,改朝換代是天冊二年的事。也就是說,那九十七個地方官死後不到一年,前朝就沒了。沒有人打撈他們,也沒有人追究這樁事。他們帶著自己的名字沉在黃河底的古城廢墟里,一躺就是二十年。可魏光祖不一樣。魏光祖是本朝的官。他今年正月才離開豫州,屍體穿著前朝制式的官袍從河底浮上來,只能說明一件事——有人在這一年裡把他丟進了黃河,和那些前朝的舊屍骨一起沉進了古城廢墟。

他不是意外落水,他是被人殺死的。殺死他的人給他穿上了前朝的緋色官袍,在胸前用金線繡上了他的姓氏,然後把他扔進了黃河裡。

“馮大人,你昨天說,今年黃河這場水是幾十年不遇的大洪峰。”狄仁傑放下地方誌,“往年黃河發水,屍體有沒有浮上來過?”

“沒有。”馮子安肯定地搖頭,“豫州這段河道年年夏天發水,從來沒有浮上過屍體。今年是頭一回——洪峰特別大,把河底的淤泥衝開了一層。”

“那就是說,兇手把屍體沉進古城暗坑,本來是指望淤泥能把屍體永遠封在河底。可他沒料到今年會有這麼大的洪峰。”

李元芳在旁邊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大人,兇手把屍體沉進暗坑,得知道暗坑的位置。那暗坑在黃河底下,連漁民都不知道——漁民在豫州打了幾輩子魚,從來不知道河底有個沉城,更不知道沉城上面有個暗坑。要是知道他們早就撒網繞著走了。這地方只有看過這本地方誌的人才知道。”

馮子安愣了一下。“有道理。豫州府衙的地方誌只有兩套抄本,一套鎖在檔案房裡,鑰匙在我這裡。另一套——另一套是前任知府離任前移交的,二十年前封存入庫,從來沒人翻過。我剛才看了,就是這一套。”

“鑰匙在你這裡,還有誰接觸過檔案房?”

馮子安的表情忽然變得僵硬起來,好像想到了什麼讓他不舒服的事。“檔案房平時是下官的書吏在管。可那個書吏——他是魏光祖的遠房外甥。姓韓,叫韓復。魏光祖走之後沒多久他就調走了,去了汴州。”

狄仁傑把地方誌合上,站起來。“馮大人,馬上派人去汴州查韓復的下落。另外繼續組織人手沿河往下撈,不要光撈屍體——暗坑被洪峰衝開,坑底沉城裡埋著的舊物可能會被水流帶出來。撈到什麼線索,不管是什麼,立刻報我。”

馮子安應下,起身匆匆走了。李元芳也跟出去安排人手。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狄仁傑一個人。他重新在竹蓆上坐下,把那本地方誌翻到記載古城暗坑的那一頁,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書上寫得很簡略,關於古城本身的記載只有幾句話——城郭輪廓清晰,街道坊巷依稀可辨,城磚上有刻字,差役帶上來那塊城磚上刻著兩個字: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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