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沒有回答盧廣源的問題。他把那塊靛藍色的土布翻過來,背面用左手繡著一行小字,針腳細密,筆畫歪歪扭扭卻每一筆都用力極深——“柳氏舊衣,只收不賣。”
“銀鐲子的主人是你什麼人?”
盧廣源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櫃檯上,左手縮回袖子裡,沉默了很久。鋪子裡很暗,只有從門簾縫裡漏進來的一線天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一些,像是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每一個字都要用力才能吐出來。
“是我姐姐。”
狄仁傑的手指在櫃檯邊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柳如是。那個從杭州走到涼州、從涼州走到鄯州、最後死在亂葬崗裡的女人,她還有一個弟弟。她弟弟在杭州城裡收了幾十年舊衣裳,左手少了一根無名指,用一塊靛藍色的土布做招牌,在城隍山腳下等一個長安來的人。
“你姐姐出嫁之前,你們家是做什麼的?”
“開裁縫鋪的。”盧廣源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斷了一根手指的左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麼。“我們家在湧金門外開了三代裁縫鋪,專做官袍。從前朝到本朝,杭州府衙裡多少官員的官袍都是我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我姐姐從小就跟著我爹學裁縫,她手巧,比我巧得多。同一塊料子,我縫出來的針腳歪歪扭扭,她縫出來的針腳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直。”
“她出嫁的時候嫁給了誰?”
盧廣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放在櫃檯上,無名指斷口處的舊傷疤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光滑的暗紅色光澤。“嫁給了一個長安來的年輕官員。姓狄。那時候我姐姐剛及笄,那個姓狄的官員到杭州來做縣令,官袍破了一道口子,拿到我們家鋪子裡來補。我姐姐給他補的——不收錢,說縣令大人的袍子破了是公家的面子,補好了算杭州百姓的一點心意。那姓狄的看了她一眼,她就紅了臉。後來他來了好幾次,每次都拿袍子來補,補到第三次我爹就看出來了——他不是來補袍子的。”
狄仁傑聽著,沒有插話。他父親狄知遜年輕時確實在杭州做過一任縣令,這件事他在大理寺的檔案裡查到過。可他不知道父親在杭州娶過一個裁縫的女兒。父親的正妻——他的生母——是長安人,在他出生後不久就去世了。父親續絃娶了繼母,繼母對他很好,可父親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過杭州的事,一個字都沒有。
“姓狄的娶了我姐姐,在杭州成的親。沒有媒人,沒有聘禮,只是請了一桌酒,請了府衙裡幾個同僚。我爹說他信不過那個姓狄的——不是杭州人,遲早要走的。我姐姐說她不後悔。後來姓狄的被調走了,走之前跟我姐姐說,等他在那邊安頓好了就派人來接她。我姐姐等了大半年,等到孩子都滿月了,他的信也沒來。她就自己去了。”
“你姐姐走的時候你多大?”
“十五歲。”盧廣源把左手翻過來,看著無名指斷口處的傷疤,“我把她送到武林門碼頭。她抱著孩子上了船,回頭朝我搖了搖手。她的手腕上戴著我娘留給她的銀鐲子,鐲子在太陽底下亮閃閃的,我就盯著那點亮光看,一直看到船拐過河灣看不見了。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
狄仁傑把目光從盧廣源的斷指上移開,看著櫃檯角落裡那盞忽明忽暗的油燈。他在鄯州城外亂葬崗上埋下去的那隻銀鐲子,是盧廣源最後一次看見他姐姐時她手上戴著的東西。他在涼州大雲寺看到的那封絕筆信,是這個十五歲少年送走的姐姐在臨死前寫下的最後一句話。他把銀鐲子埋在她墳上,卻沒有想過她還有一個弟弟——一個等了三十多年還在等姐姐回家的弟弟。
“你的左手無名指是怎麼斷的?”
盧廣源把左手收回去,重新縮排袖子裡。“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已經改名叫盧廣源,在湧金門後面開了家舊衣鋪,開始收前朝官袍。我專收死在黃河裡那批官的袍子——我查到那九十七個名字裡有十一個是杭州府的,其中就包括當時的杭州刺史和別駕。我去這些人的老宅裡收舊袍子,家裡人死的死散的散,留下的袍子壓在箱底早就黴爛了,有的被我翻新好了發往涼州,有的實在爛得沒法補就當舊布賣掉。”
“為什麼發往涼州?”
“因為我姐姐最後一封信是從涼州寄來的。她在信裡說她把阿提留在了涼州城外一個大雲寺的茶棚裡,求茶棚的主人幫她收養。我在杭州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我想去涼州把阿提找回來,可那時候隴右在打仗,驛路斷了大半,我一個收舊衣裳的裁縫走不了那麼遠。我就想,她死在找那個姓狄的路上,那個姓狄的是個當官的,那麼當官的都欠她。前朝那些當官的,本朝那些當官的,都穿著跟我姐姐補過的那種一模一樣的緋色官袍——他們把袍子脫下來丟在舊衣堆裡的時候,我就把它們收回來,洗乾淨,補好,再送給他們穿。讓他們穿著死人的袍子在上面坐著,在下面跪著,在堂上審案,在堂下送禮。每一件袍子都是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條命。”
“那批袍子你總共收了多少件?”
盧廣源從櫃檯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本發黃的賬冊,放在狄仁傑面前。賬冊的封皮上寫著“舊衣錄”三個字,翻開之後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每一筆都用左手寫的,字型歪歪扭扭卻一清二楚——“貞觀十四年五月,收前朝杭州刺史裴某舊官袍一件,繡姓裴,翻新後託鄯州客商帶往涼州。”“貞觀十四年七月,收前朝杭州別駕柳某舊官袍一件,繡姓柳,翻新後發往鄯州。”“貞觀十五年臘月,收杭州府衙舊官袍七件,來源府衙庫房清倉,發往涼州。”後面還有幾十條類似的記錄,每一條都注了日期、來源、去向。賬冊最後幾頁寫滿了人名——他告訴狄仁傑,那些袍子送到涼州和鄯州之後,有一些被當地官員穿在身上,有一些被轉手賣給了別人,還有一些不知去向。他後來聽人說,有人在豫州黃河邊上見過一件繡著“裴”字的舊官袍,袍子穿在一個淹死的屍體身上——就是前朝沉船的那九十七個人裡的一個。
狄仁傑把賬冊翻到最後幾頁,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繡姓,有幾十個之多。他忽然想起韓伯安在三清觀裡跪了二十年,唸了二十年的往生咒,記住的也是同樣一串名字——沈、韓、楊、鄭、盧、崔、裴、韋、柳、薛、杜。韓伯安的父親穿著繡姓“韓”的官袍沉在黃河底,盧廣源把繡姓“裴”的舊袍子送到了鄯州,穿在了鄯州府衙的某個人身上。這兩個人從來沒有見過面,可他們盯上的是同九十七個名字。韓伯安是為了讓父親在水裡不冷,盧廣源是為了讓姐姐在亂葬崗裡不白死。
他把賬冊合上放回櫃檯,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去年秋天——就是劉士則遞摺子要回隴右的那個時候——你有沒有見過一個左腳微跛、左手沒有手掌的月氏女人?”
盧廣源怔了一下,然後慢慢點了點頭。“見過。她來我鋪子裡買了一件舊衣——不是給自己買的,是替人買的。她說她要替一個姓柳的女人收屍,在鄯州城外的亂葬崗收。我問她怎麼收,人都爛了三十年了。她說收屍不是收骨頭,是收債。人死了骨頭爛了,債還在,把債收了就是替人收了屍。我問她姓柳的女人欠了誰的債,她說不欠誰的——別人欠她的。欠債的人還沒死。”
狄仁傑聽到這裡,把目光從盧廣源的斷指上移開,看向鋪子門外。城隍山的石板路上有個挑擔賣糖粥的小販正在扯著嗓子叫賣,聲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條街的嘈雜。陽光從門簾縫裡漏進來,照在櫃檯上那塊靛藍色的土布上,“盧記”兩個字在光裡像是剛繡上去的一樣新。
他轉回頭看著盧廣源,正要說最後一句話——他要帶他回長安,讓他親眼看看那隻銀鐲子埋下去的地方,讓大理寺把柳如是的名字從失蹤名冊裡銷掉。可話還沒說出口,他忽然注意到盧廣源的賬冊最後一頁有一行極小的字。不是人名,不是繡姓,而是一句話,用左手寫的,墨色很新,像是最近才加上去的——“鄯州扣貨,非周本立之意。杭州有官袍流往鄯州,不止盧某一人所知。”
狄仁傑把這行字念出來,然後看著盧廣源的眼睛。
“這句話你什麼時候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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