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士則的那九支金粉香被李元芳用油布裹好,和胡記香坊繳來的幾百支香一起鎖進了大理寺物證房的鐵櫃裡。狄仁傑親自在鐵櫃上貼了封條,蓋上大理寺的硃砂大印,然後把鑰匙交給蘇無名,吩咐沒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開啟。
回到書房時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那兩棵小樹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蘇無名端了一碗涼茶進來放在桌上,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狄仁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正好解暑。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還在轉著胡三泰案最後那二十九支香的下落。趙大有和錢萬通手裡的香已經追回了,剩下劉士則那九支也收了回來。釋月從壽州帶來的五百支金粉香,如今全部封存在大理寺的鐵櫃裡,一支不少。
他正要起身回府歇息,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蘇無名輕而碎的布鞋聲,是李元芳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動靜,步子又沉又急,和上次來報胡三泰案時一模一樣。
門被推開,李元芳大步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封公文,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大人,剛剛收到的急報。左武衛一位將軍昨夜死在了自己府中。”
狄仁傑接過公文拆開封口。公文是左武衛大將軍府發來的,措辭簡短而急促——“左武衛果毅都尉趙贇,昨夜暴卒於府中書房。周身無傷,死因不明。懇請大理寺派員查驗。”他看完正文,翻到附頁,附頁上注了一行仵作的初步驗屍記錄——“死者面色如金紙,雙目圓睜,瞳仁散而不收。後背有異物,仵作不敢擅動。”
“後背有異物?”狄仁傑抬起頭,“什麼東西?”
“信上沒說。”李元芳已經把他那件薄皮甲從牆上取下來了,動作乾脆利落,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只說仵作不敢擅動,等大理寺的人到了再驗。末將已經讓人備好馬了,就在門外。”
狄仁傑把公文摺好放進袖子裡,站起來從牆上取下大氅。蘇無名正從檔案房那邊跑過來,手裡抱著剛從戶部調出來的趙贇履歷,還沒來得及看就被狄仁傑一把接了過去。
“邊走邊看。元芳,去左武衛。”
左武衛的府衙在皇城東側,緊挨著東宮的外牆。狄仁傑到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府衙內外燈火通明,衛兵們在迴廊下站了兩排,個個面色凝重。左武衛大將軍姓陸,叫陸伯言,是個五十來歲的魁梧老者,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親自迎到府門口,連客套話都沒說,直接領著狄仁傑往後堂走。
“趙贇是末將手下最好的果毅都尉,今年才四十一。昨晚散衙之後他在書房裡批公文,僕役給他送了晚飯,他吃完又說要再坐一會兒。今天一早衛府點卯他沒到,末將讓人去叫他,推門進去就發現他趴在書案上,已經死了。桌上鋪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幾個字,墨還沒幹透。”
“什麼字?”
陸伯言的喉結滾了一下。“‘鼓響了。’就這兩個字。”
狄仁傑腳步一頓,然後又加快了幾分。穿過迴廊,趙贇的書房在衛府東側一進獨立的小院裡,門口守著兩個衛兵。書房門虛掩著,狄仁傑推門進去。趙贇的屍體已經被抬到旁邊一張矮榻上,用白布蓋著。書案上還保持著發現時的狀態——公文攤開著,筆架上的毛筆擱在硯臺上,墨碟裡的墨已經幹了。公文旁邊鋪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兩個大字——“鼓響了。”字跡潦草,筆畫發抖,和胡謙死前寫的“碑上有名”一樣,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寫下來的。
狄仁傑走到矮榻前掀開白布。趙贇生前是個魁梧壯漢,四十出頭的年紀,筋骨結實,可以想見他活著時是何等英武。可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卻和那副身板完全不相稱——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散得收不回來,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死前聽到了什麼不該聽到的聲音。面色如金紙,唇色紫紺,周身無外傷。和周延慶、胡謙、薛懷義、孫承宗的死狀完全一致。
狄仁傑讓李元芳把屍體翻過來。趙贇的背上果然有一處異物——不是插進去的刀,不是釘進去的針,而是一面鼓。巴掌大小,用整塊陰沉木雕成,鼓面繃的是羊皮,鼓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螺旋紋。這面木鼓被人用極細的絲線穿過了他後背的皮膚,一根一根地縫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間。縫鼓的針腳細密均勻,每一針都避開了要害,縫鼓的人手極穩,像是在繡花。
狄仁傑俯下身,湊近了看鼓面上的螺旋紋。手指在接觸到鼓面的瞬間停住了——鼓面上塗過一層極薄的生漆,無色無味,觸手溫潤。和他之前在豳州鼓樓那面牛皮大鼓上摸到的生漆一模一樣。他直起身,讓李元芳把油燈端近些,然後從蘇無名手裡接過鑷子,小心翼翼地把縫在皮肉上的絲線一根一根挑斷,將那面木鼓取了下來。
鼓背面刻著幾行極小的字,和豳州鼓樓、楚州地宮裡的館閣體不同,也和釋月的左手字不同,是一種狄仁傑從未見過的筆跡——端正,但僵硬,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子在木頭上反覆劃了多次才刻下去的。上面寫著——“神功二年春,趙贇率部入涼州月氏營地,焚屋三十七間,殺月氏老幼十二人。今以鼓還鼓,以命償命。”
沒有落款。只在最下面刻了一座塔,塔頂上掛著一盞燈籠。
狄仁傑把木鼓翻過來,鼓面的羊皮上隱隱約約能看出一行已經褪色的墨跡,不是寫的,是印上去的——像是有人把鼓面按在了墨跡未乾的紙上,墨跡反印到了羊皮上。墨跡的內容是——“鼓響三聲,債主自來。鼓響九聲,欠債者死。”
“趙贇什麼時候從涼州調回來的?”狄仁傑問。
陸伯言從門外走進來。“神功二年臘月。他在涼州駐了兩年,回來之後就一直在左武衛,再沒有外放過。末將記得他回來之後變了不少——以前愛說愛笑,回來之後沉默寡言,逢年過節也不回家,說是在府裡守著安心。末將一直以為他在涼州打仗落下了心病,今天看到這面鼓,才知道他當年做了什麼事。”
狄仁傑把木鼓遞給李元芳,讓他用油布包好。窗外忽然吹進來一陣夜風,書案上的蠟燭被吹得晃了幾下,火苗矮下去又竄起來,照得牆上趙贇的影子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