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腦子裡飛快掠過幾條路:突然取消分紅、突擊計提壞賬、叫停新廠建設……哪一條都夠股價再摔一個跟頭。他心裡清楚,松本佑未必真要魚死網破——股價太低,晨星自己也難看。但他不敢賭。沒人敢拿一千多億日元的賬面虧損,外加自己的飯碗,去試對方到底敢不敢踩下剎車。
他耗不起。三井物產的錢,早有更急的用處,絕不能長年泡在這支股票裡。他更賭不起。放棄酒類賽道的戰略卡位,等於親手把地盤讓給朝日、麒麟,再反手替對手墊高業績——這步棋,三井物產寧可認輸,也不會下。
這場仗,他已無路可退。
可800日元?休想。這不是錢的問題,是臉面,是三井物產一百零三年的招牌。他丟不起,總部更不會點頭。
羽田陽平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松本君,棋局已定,這一盤,我們認輸。但800日元一股,絕無可能。”
他迎著松本佑的目光,報出實數:“我們現持1億840萬股,平均成本2091日元。賬面浮虧早已破千億。若你真心接盤,1200日元,是我們最後的底線。”
松本佑望著他眼底的血絲與強撐的鎮定,沒再開口嘲諷。生意場上,見好就收才是分寸,窮追猛打,反傷體面。
談判桌兩側,一邊是握牢韁繩的買方,一邊是攥緊刀柄卻不得不鬆手的賣方。唇槍舌劍不斷,試探、施壓、迂迴、退讓,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松本佑始終穩坐高位,羽田陽平則在底線邊緣反覆橫跳,每一次讓價,都像從身上剜下一小塊肉。
最終,松本佑把價格釘死在920日元。任羽田陽平細算成本、重申品牌溢價,甚至輕輕點了一句“今後在進口渠道上或許還有合作”,他都不為所動。這個數字,成了鐵鑄的界碑,再無商量餘地。
羽田陽平知道,再坐下去,只會徒增難堪。他起身,以“需請示總部”為由,暫時退出了這場令人窒息的談判。
羽田陽平回到三井物產總部後,立刻向山口洋介當面覆盤整個談判過程。會議室裡沒人開口,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聲。千億日元的賬面窟窿像一塊鉛,壓得人喘不過氣。半小時內,高層反覆權衡——拖下去,只會讓窟窿越撕越大。最終,三井物產點頭認下這筆交易。在資本市場裡,果斷認輸、快刀斬亂麻,有時比咬牙硬撐更難。
次日清晨,羽田陽平再度踏入晨星證券公司大門。他臉上看不出波瀾,可指節發白、手背青筋微凸,連呼吸都繃著一股僵勁。筆尖落在股權轉讓協議上那刻,他恍惚覺得,簽下的不是名字,而是自己十年投行生涯的“終審裁定”。按約定,三井證券將所持1億840萬股三得利股份——佔其總股本25.81%——作價997.3億日元,全數轉予晨星證券。
回看整場收購戰,三井證券累計砸入2267.2億日元。若僅算真金白銀的賬面支出,不計入人力、資金佔用、錯失機會、品牌折損等看不見的代價,淨虧已達1269.9億日元。這筆數字太刺眼,足以讓羽田陽平的名字,在三井證券內部檔案裡永久標紅,成為後來者繞不開的反面註腳。
他想捂住訊息,但市場從不留死角。第二天一早,三得利突然公告啟動私有化退市程式。訊息炸開,如巨石墜湖,漣漪瞬間漫過東京、大阪、名古屋所有交易席位。三井證券潰敗的訊息,當天就傳遍各大投行茶水間,成了圈內人嘴邊甩不掉的談資。
松本佑沒打算收手。他主動把勝利果實掰開分給早已重倉做空三井證券與三井物產的同行——退市公告剛落地,他就授意團隊向市場同步釋放關鍵戰報:雙方投入明細、股權交割路徑、三井系實打實虧損超千億日元的資料鏈……每一條都像一枚精準引爆的啞彈,震得交易員集體抬頭盯屏。
行情應聲崩塌。三井證券與三井物產開盤即封死跌停。拋單如雪片湧出,賬戶介面一片刺目的紅色。百年招牌被這一仗撞得裂痕縱橫,股價連續五日跳空下挫,市值蒸發數百億。而另一邊,晨星證券踩著對手的斷臂登臺亮相,光環刺目,風頭一時無兩。
藉著這股勢能,松本佑高調宣佈:七日後,將正式發行多隻私募基金,主攻消費升級與高階製造賽道,開放個人及機構認購。此前在三得利一役中展現的決斷力與執行精度,已讓“晨星”二字悄然鍍上信任金邊。
輿論立刻沸騰。財經媒體輪番頭條推送,“資本新貴”“霓虹攪局者”“秦迪式突襲”等標題刷屏。諮詢電話被打爆,有人甚至驅車直奔晨星證券霓虹分公司總部,在一樓大廳排起長隊。玻璃門外駐足觀望的同業機構,只能幹看著人流湧進,徒嘆奈何。
就在所有人以為晨星會稍作休整、趁熱募資時,這支黑馬卻連口氣都沒換——挾擊潰三井證券之威,直接揮師北上,對鋼鐵業霸主新日鐵亮出收購意向書。
住友家族宅邸書房內,電視正播放晨星狙擊新日鐵的專題報道。住友康介盯著畫面靜默良久,終於開口:“出手太狠,寸步不讓。”語氣裡沒有譏諷,只有真實的震動。他確實被秦迪和他背後的晨星證券震住了。
此前五菱汽車遭日本鋼鐵聯盟聯合圍堵時,住友智囊團推演過秦迪可能的破局路徑:妥協談判、迂迴換供、政商斡旋……沒人料到他會反手一記重拳,直搗行業最硬的骨頭——新日鐵。用收購破封鎖,以資本掀棋盤。這份膽魄背後站著的,是深不見底的資金池,和毫不掩飾的掌控欲。就連素來心高氣傲的住友康介,也不得不低頭承認:這一仗,他們看走了眼。
秦迪那份雷厲風行的決斷力,讓住友康介心頭一震:“剛在三井證券頭上狠狠砸下一錘,硬生生把三得利這家巨頭撬進自己手裡,順帶讓三井證券和三井物產賬上蒸發千億日元——轉頭又朝三井財團正面撞上去,一步不歇,寸步不讓。”他默默掂量了一下,若換作自己,怕是連第一步都不敢抬腳。這哪是博弈?分明是一次接一次往三井臉上甩耳光,還次次打得響亮。這份膽氣與算度,尋常商人根本撐不起這樣的陣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