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賀朝瓊用力點頭，眉間那層灰霧散得乾乾淨淨，眼裡重新燒起光來。她信他。不是因為他是秦迪，而是因為過去每一次他說“能”，最後都成了真……真金白銀、真刀真槍拼出來的信用，比什麼誓言都硬。
她重新靠回他肩上，閉眼聽著那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踏實得像錨定在深水裡的船。風浪再急，只要掌舵人在，就不慌。
“對了，朝瓊，”秦迪忽然說，“這兩天我打算去趟你家，見見賀鴻燊先生。你是先回澳門，還是跟我一起？”
“啊？”賀朝瓊倏地睜眼，坐直身子，杏眼睜圓，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沒想到”。
秦迪主動登門賀家，從來不是尋常事。她清楚得很：他做事從不鋪墊，也不做無用功。要去見賀鴻燊，絕不是喝杯茶、聊兩句那麼簡單。尤其趕在春節前……按老規矩，那是晚輩遞帖、認門、定分量的時機。
外界早把他們倆傳得五花八門：左膀右臂、隱婚多年、賭王默許……可秦迪沒認過一句，她也沒應過一聲。這次他親口提，還問她“一起回去”，意思已經浮出水面，只是沒點破。
她飛快掃他一眼，想尋點蛛絲馬跡。可秦迪神情如常，像在問“晚飯吃什麼”。
“我……跟你一起。”她開口，盡力穩住聲線，尾音卻微微發飄。低頭假裝理裙襬，手指悄悄掐了下掌心，才壓住嘴角往上翹的勁兒。
“好，一起。”秦迪應得乾脆，語氣平淡如常。賀朝瓊卻知道，他越是說得輕，這事越沉……沉得能壓住整條珠江口的潮水。
兩天後，秦迪與賀朝瓊並肩站在澳門賀鴻燊總宅門前。
那是一棟中西合璧的獨棟宅院，建在澳門半島最高處的山坡上，正對著南灣湖。院牆是鐵藝結構，頂端密佈監控探頭與紅外感應裝置；大門兩側各立一名高大保鏢，腰間輪廓明顯，顯然配了實彈。賀家的安保規格，在港澳兩地向來數一數二……這和賀鴻燊身為賭王的身份密不可分。澳門局勢複雜，博彩業又是命脈所在，謹慎些，從來不是多餘的事。
秦迪的車剛停穩，門崗已透過對講機通報進去。他和賀朝瓊尚未走近大門，賀鴻燊已親自迎出，身旁是賀朝瓊的母親藍瓊英。
賀鴻燊穿一件深灰中式對襟褂子，頭髮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笑，不浮不淡，自有分量。他六十出頭，步子沉穩，眼神清亮，眉宇間沒有半分疲態。當年在澳門博彩圈裡闖出名堂的人，哪怕在家門口見晚輩，也壓不住那份久居上位的氣場。
藍瓊英一身暗紅旗袍，頸間一串珍珠，圓潤飽滿，光澤內斂。她一眼便望見賀朝瓊，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秦迪，嘴角微揚……那笑意裡，有確認，有放鬆，還有一點母親心照不宣的妥帖。
“阿迪來了，快進屋，外頭風大。”賀鴻燊抬手拍了拍秦迪肩頭，力道適中。秦迪略一欠身，雙手遞上一個素色禮盒：“賀生，新年好，一點心意。”
賀鴻燊接過來，當著眾人面就拆了封……這本不算合禮數，但他向來不喜繞彎子。拆盒不是為估價，是給對方一個訊號：我信你，也認你這個人。盒中是一方端硯，石質細潤，雕工簡淨，硯面隱約透出天然翠斑，是文房裡既有分量、又經得起推敲的老物件。
“好硯！”賀鴻燊連聲說，翻看片刻，親手遞給身後管家，“放書房去，往後磨墨就用它。”
旁人聽來是句尋常話，可賀家上下都明白：能進書房的東西，沒有一件是湊數的。這方硯擺進去，等於把秦迪的名字，悄悄往賀鴻燊心裡的位置上又挪了一寸。
一行人落座客廳。茶是武夷山大紅袍，湯色金亮，香韻綿長。秦迪啜了一口，只道“茶好”，隨即放下杯子，目光平直地投向賀鴻燊：“賀生，今次登門，一是拜年，二來，有件事想請教您。”
賀鴻燊吹開茶沫，慢飲一口，抬眼看他：“阿迪開口，必是大事。”
秦迪點頭，開門見山：“我想把東南亞一帶的華商資源攏起來，搭一個跨行業、跨地域的財團。架構和運作邏輯已有雛形，眼下正邀人入局。賀生在澳門博彩界的地位，沒人能撼動；在東南亞的分量，更不用多說。所以第一個，我就想到了您。”
賀鴻燊握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放下，身子前傾半分，神情轉為專注。他見慣風浪，幾十年沉浮下來，早不是輕易動容的人。但“橫跨東南亞的財團”這幾個字，還是在他心裡撞了一下。
東南亞……不是一塊市場，是十幾個國家，幾億人口，成千上萬條資金流、貨物流、資訊流的交匯口。若真能把散落各地的華商擰成一股繩，那股力量，怕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全然估量過。
“具體怎麼打算？”他聲音低了些，眼睛卻亮了起來。
秦迪沒答，只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雙手遞過去。封面只有幾個字：“東南亞財團構想·初稿”。
賀鴻燊接過，並未翻開，先擱在茶几上。他盯了秦迪兩秒，忽然笑了，笑裡有舊日影子，也有幾分真心實意的刮目相看。
“阿迪，這話我年輕時也想過，但沒你這麼遠的盤算，也沒你這個時機、這個局面。那時大家各自守攤，能站穩腳跟已是不易，誰敢提‘財團’兩個字？”
他頓了頓，語氣緩下來，像在說一段過往，又像在點一條路：“可現在不同了。八十年代了，東南亞經濟往上走，華人資本在長個兒，外面也開始聽得到我們的聲音。這時候，要是有個主心骨牽頭，事情真能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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