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顆石子投入深潭。
白髮老婦撐著黑傘,傘骨上纏著褪色的紅布,她扶著亭柱站穩,從懷裡摸出塊塑膠牌,邊緣被磨得發亮,“李秀蘭,水泵工,1968-1992”的字跡被塑封得很好。
她把牌子輕輕放在桌上,枯瘦的手指叩了叩那隻搪瓷杯——一下,兩下,三下。
第二個人跑得很急,膠鞋踩得水窪四濺。
是個中年男人,懷裡抱著頂鏽跡斑斑的焊工帽,帽簷內側還留著“王建國 1995”的鉛筆字。
他把帽子放在李秀蘭的工牌旁,抬手時楚風看見他腕上的燙傷疤——和父親那道一模一樣。
第三個人是個姑娘,抱著個綠色郵包,揹帶磨得發白。
她抽著鼻子,把郵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個鋁製飯盒:“我爺爺是郵遞員,走的時候說‘要是有人接燈,把這個給他看’。”飯盒蓋內側用紅漆寫著“李長庚 1978-2003 西直門片”。
雨幕裡的人影越來越多。
退休的清潔工舉著洗得發白的藍袖標,下崗的鉗工攥著斷了齒的扳手,賣早點的阿婆把蒸包子的竹蒸籠放在桌上,籠底壓著張泛黃的工作證。
楚風的破妄靈瞳自動睜開,只見無數道藍金色的光絲從人群中升起,像春蠶吐絲般纏向亭中的煤油燈。
“原來不是燈在選人。”楚風喃喃道,雨水順著睫毛滴進眼睛裡,“是人心在聚光。”
蘇月璃望著他發亮的眼睛,突然伸手把他拽進亭裡。
傘外的雨簾被風捲起,她舉著傘遮住兩人頭頂:“你退你的崗,可沒說不準旁觀交班。”
午夜鐘聲混著雨聲炸響。
煤油燈的燈芯突然爆出尺高的藍金火焰,“噼啪”聲裡,火焰脫離燈座懸浮起來,像顆會呼吸的星星。
它在空中轉了個圈,“轟”地分裂成數百顆光點,如流螢般飛向城市各個角落——有的鑽進居民樓的窗戶,有的停在老廠房的煙囪上,最小的那顆卻“咻”地落在楚風衣領上,像顆溫熱的痣。
“我靠......”楚風抬手要碰,被蘇月璃拍開,“它認主了。”她憋著笑,“你當火種是說甩就能甩的?”
遠處,第一縷晨光穿透雨幕,照在廣場中央的值班亭上。
楚風低頭看手裡的值班牌——牌面的鏽跡不知何時全褪了,映出他帶著笑意的臉。
他摸著衣領上那顆跳動的光點,嘀咕:“這班是退了......可燈,怎麼賴上我了?”
雨停時天已大亮。
西直門廣場的水窪裡浮著幾片碎紙片,是昨夜老工人們帶來的舊物上掉的。
值班亭還立在原地,四壁的照片被雨水洗得更清晰了,每張照片裡的人都在笑,像在看什麼最珍貴的東西。
楚風踩著水窪往回走,蘇月璃的傘始終往他那邊偏。
阿蠻蹲在亭邊,正用苗銀匕首在柱子上刻新名字;雪狼抱著那盞空煤油燈,說要擦乾淨收進箱子;灰鴉撿了塊工牌,對著陽光看上面的字跡,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廣場外的早餐鋪飄來豆漿香。
楚風吸了吸鼻子,突然轉身——值班亭的影子裡,那顆藍金光點還在他衣領上跳著,像在說:“新班,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