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灘的月亮還懸在中天時,楚風就被帳篷外的騷動驚醒了。
他掀開軍綠色帳篷簾,迎面撞上阿蠻狂喜的喊叫聲:“楚哥!你看!”
晨光裡,那株昨夜還蔫巴巴的駱駝刺,此刻正舒展著翡翠般的新葉,枝椏間綴滿拳頭大的赤色果實,果皮上泛著油亮的光澤,像浸透了血的瑪瑙。
更遠處的沙蒿、紅柳、梭梭樹全在瘋長,原本寸草不生的鹽鹼地冒出成片的野花,粉的、紫的、金的,將灰黃的戈壁染成了調色盤。
“我嚐了一顆。”阿蠻摸著後頸,臉上還掛著未褪的潮紅,“甜得發齁,像摻了蜜的酒。”他話音未落,突然踉蹌兩步栽進楚風懷裡,體溫燙得驚人。
蘇月璃舉著醫療箱衝過來時,阿蠻的呼吸已經急促得像拉風箱。
她剛扯開他的衣領,便倒抽一口冷氣——阿蠻古銅色的脊背正浮現出暗青色紋路,像無數條小蛇在皮下游走,最終在肩胛骨處彙集成一幅地圖:重疊的山脈間蜿蜒著一條細如髮絲的路徑,終點是個被九道鎖鏈纏繞的圓圈。
“這是……”蘇月璃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些紋路,“歸命殿?”
阿蠻在昏迷中無意識地呢喃:“引路……需自願遺忘過去之人……”
帳篷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楚風盯著阿蠻背上的地圖,喉結動了動:“十三智者的後手。他們知道直接誘惑沒用,所以設了道坎——得有人主動斬斷牽絆,才能帶我們進去。”
蘇月璃突然轉身走向裝備箱。
金屬搭扣開啟的脆響裡,她摸出把銀色手術刀,刀刃在晨光裡折射出冷光。
“月璃!”楚風伸手要攔,卻見她對著自己的指尖劃了道血口。
鮮血滴落在阿蠻脊背的地圖上,暗紅與青紋交融的剎那,地圖突然亮了起來,像被點燃的蚊香,沿著皮膚脈絡滋滋作響。
“我母親死於十年前的考古事故。”蘇月璃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般釘進每個人的耳朵,“官方說是塌方,可她的筆記裡夾著半張十三智者的密信。這些年我查遍了所有線索,甚至學會了讀甲骨文。”她低頭看著掌心的血珠,“現在我不想查了。有些記憶,本來就是用來困住活人的。”
楚風握住她還在滲血的手。
她的指尖涼得像戈壁的晨露,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我要做那個引路的人。”
三日後,秦嶺腹地。
探險隊的頭燈在巖壁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雪狼走在最前,他的獸皮靴碾碎了滿地碎石,突然停住腳步:“你們看。”
所有人的頭燈同時抬起。
巖壁上密密麻麻嵌著石化的人臉,眼窩空洞,嘴唇微張,全作祈禱狀。
最中央的那張臉,楚風在古籍裡見過——是東漢那位因反對讖緯之學被處斬的太學生。
“他們在求什麼?”蘇月璃的聲音帶著迴音。
沒人回答。
地下河的嗚咽聲從前方傳來,河面漂浮著無數竹簡,每片上都刻滿“悔不該”“罪當誅”的狂草,字跡浸透了墨色,像在血裡泡過百年。
越往深處走,空氣裡的壓抑感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