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便能看出李世民複雜的帝王心思:一邊重用長孫無忌、褚遂良作為李治未來輔政核心,平衡朝堂勳貴;一邊保留劉洎這類實幹直臣輔佐太子,用來制衡關隴集團,避免日後皇權被世家壟斷。他希望兩股官員勢力相互牽制,保障李治坐穩江山,卻低估了派系仇恨的殺傷力,沒有察覺褚遂良對劉洎根深蒂固的敵意。
劉洎奉命入東宮教導李治,盡職盡責,每次入東宮都結合自己治理嶺南、整頓尚書省的實務經驗,為太子講解民生、吏治、律法、邊疆治理各類實務,沒有空洞的儒門空談。李治性情柔軟,缺少處理繁雜政務的經驗,十分倚重劉洎的教導,二人相處融洽,這段輔佐儲君的經歷,讓太宗更加放心,決定在御駕親征之時,把後方監國大權交到劉洎手中。
貞觀十八年,劉洎迎來仕途頂峰,升任侍中,正式位列宰相。門下侍中是門下省最高長官,與中書令、尚書僕射同為當朝宰輔,參與所有軍國大事決策,此時的劉洎,身兼散騎常侍、侍中,既掌門下封駁諫議大權,又負責東宮教導,一身兩任,風光無二。
貞觀十八年末,唐太宗決意御駕親征高句麗,一勞永逸解決遼東邊患。大軍出征,長安、洛陽腹地、太子東宮需要重臣留守監國,統籌後方糧草、政務、治安,安撫朝野人心,這份託付代表帝王最高信任。
太宗經過反覆篩選,敲定監國班底:太子李治坐鎮定州,劉洎以侍中身份兼任太子左庶子、檢校民部尚書,為監國核心,總攬民事、財政,同時搭配中書令馬周、開府儀同三司高士廉協同輔政。出征之前,太宗特意單獨召見劉洎,鄭重託付國事:“朕領兵遠征,後方社稷安危,盡數託付於你等人,你身負輔佐太子重任,萬事謹慎周全。”
面對帝王託孤,劉洎心中感激信任,性子疏峻直白的老毛病又犯了,當即脫口而出一句擲地有聲的承諾:“陛下儘管放心出征,朝中大臣倘若有失職犯錯之人,臣定當即刻誅殺,絕不姑息!”
這句話當場讓李世民神色一沉,心中生出濃重戒備。歷朝帝王最忌憚臣子手握生殺大權,擅自主張誅殺同僚,更何況太子尚且年幼,監國宰相揚言可自行處置大臣,極易滋生權臣專權的隱患。
李世民當即嚴肅告誡劉洎,字字帶著敲打意味:“古人言,君主言語不謹慎,會失去臣子擁護;臣子言行不謹慎,會招來殺身之禍。你性情疏闊剛猛,行事太過強勢,今日這番言語,遲早會給你招來禍患,務必時刻警醒剋制,方能保全自身善終。”
這番告誡,是太宗提前給劉洎敲響的警鐘,明明白白點出他性格里最大的缺陷,可劉洎彼時沉浸在託孤重任的榮光之中,只當帝王簡單叮囑,並未真正放在心上,依舊保持直言無忌、行事強硬的風格,沒有收斂半分鋒芒。
大軍開拔之後,劉洎留守定州輔佐太子監國,全面主持後方運轉。遼東前線數十萬將士糧草補給、中原州縣政務排程、文武官員考核任免、民間冤獄審理,全部彙總至劉洎處處置。他日夜處理公務,不分晝夜,民部、門下省兩套公務同步兼顧,凡事親力親為,沒有因手握大權懈怠半分。
監國數月,後方安定有序,糧草源源不斷輸送遼東,地方沒有爆發動亂,東宮各項制度梳理完善,李治在劉洎輔佐之下,逐漸熟悉朝堂政務流程,遠在遼東的李世民時常收到後方捷報,一度十分滿意,認為自己託付人選得當。
可朝堂派系的暗流從未停歇,褚遂良跟隨太宗隨軍出征,時刻留意定州監國動向,不斷收集關於劉洎的各類言論,暗中尋找能夠扳倒對手的把柄。
儲位之爭的舊怨、日常政見衝突、劉洎手握監國重權帶來的威脅,多重情緒疊加,褚遂良早已將劉洎視作必須清除的政敵,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發難。
貞觀十九年冬,唐太宗征伐高句麗戰事結束,大軍班師返程,途中山路嚴寒,李世民常年征戰舊傷復發,身上生出癰疽,病情危重,行路途中臥床休養,一度傳出病危訊息,朝野人心惶惶。
抵達定州之後,太子李治、監國重臣第一時間入宮探視帝王病情,劉洎與馬週二人結伴進入皇帝寢殿,親眼見到太宗臥榻不起,癰疽傷勢嚴重,氣色衰敗,心中滿是憂慮,探視完畢後二人一同走出殿外。
褚遂良隨後趕來,專門攔住二人,詢問太宗起居傷勢,劉洎滿心擔憂,不加思索落淚感嘆:“聖體身患癰疽,傷勢危重,實在令人萬分憂心!”
此話純粹是臣子擔憂帝王安危的真情流露,一旁馬周全程在場,可以完整作證,可到了褚遂良口中,短短一句話被徹底篡改、扭曲,編織成意圖謀反的驚天罪狀。
等到太宗病情稍有緩和,能夠接見大臣,褚遂良單獨覲見,隱瞞對話完整經過,憑空捏造劉洎的悖逆言論,向太宗誣告:“劉洎那日探視陛下出宮之後,曾當眾揚言:‘朝廷大事不必憂慮,只需效仿伊尹、霍光舊例,輔佐年幼太子執掌朝政,朝中懷有二心、不肯順從之人,盡數誅殺,天下便可安定。’”
“伊尹、霍光”四個字,是整套誣告裡最致命的利刃。伊尹流放商王太甲,霍光廢黜西漢昌邑王,二人皆是手握廢立君主大權的一代權臣,在帝王眼中,“行伊霍之事”等同於預謀掌控儲君、架空皇權,是謀逆重罪,觸碰所有君主最深的忌諱。
結合出征之前劉洎那句“大臣有過,臣即行誅”的直白表態,久病虛弱、心性多疑的李世民瞬間心底生寒,腦海中自行拼湊出完整畫面:劉洎手握監國大權,見自己病重,暗自盤算等帝王離世後,以輔政身份獨攬朝綱,肆意誅殺異己大臣,做第二個霍光。
太宗壓下心中怒火,沒有立刻降罪,決定當面召劉洎對質,核實整件事情真偽。面對帝王質問,劉洎大驚失色,當即如實複述當日對話完整經過,反覆強調自己僅僅是擔憂陛下病情落淚,從未提及伊尹、霍光半句,懇請帝王傳喚同行的馬周作證。
李世民隨即召馬週上殿問詢,馬周所言證詞,與劉洎陳述完全吻合,證實劉洎沒有說出任何悖逆之言。可即便有證人佐證,褚遂良依舊跪在殿中,堅持自己所言屬實,不肯改口,反覆控訴劉洎平日裡行事強勢,早有專權之心,今日所言絕非憑空捏造。
此刻的李世民,心態早已不復貞觀初年虛心辨明是非的明君模樣。晚年常年病痛折磨、皇子儲位爭鬥、親征失利損耗心神,讓他猜忌心大幅加重。在他眼中,褚遂良是始終擁護太子李治、性情溫和順從的近臣;而劉洎素來強硬敢言,曾經公開擁立魏王,如今監國掌大權,還揚言可誅殺大臣,存在專權隱患。
兩相權衡之下,李世民選擇採信褚遂良的一面之詞,認定劉洎暗藏不臣之心,即便當下沒有實際謀逆舉動,他日自己離世,太子仁厚軟弱,必定無法壓制強勢的劉洎,為保李氏皇權安穩,必須提前清除隱患。
貞觀十九年十二月,唐太宗正式下詔書羅列劉洎罪狀,核心罪名定為私下窺探帝王生死,圖謀獨掌朝政,意欲效仿伊尹霍光擅殺大臣,判處劉洎賜自盡,保全家族,不牽連妻兒族人。
聖旨傳至劉洎府邸,曾經風光無限的當朝宰相,瞬間淪為待罪之人。劉洎滿心冤屈,心中千言萬語想要上書太宗,澄清所有誣陷,證明自己並無半分謀逆之心,只求紙筆書寫最後一道辯冤奏疏。
可負責監送聖旨、看管劉洎的憲司官吏刻意刁難,拒絕提供紙墨,死死堵住他最後申辯的渠道。萬般絕望之下,劉洎無法自證清白,只能遵照聖旨,自盡身亡,一代貞觀直臣,就此含冤落幕,離世之時年歲不過五十出頭。
劉洎身死之後,此事細節慢慢傳入唐太宗耳中,他聽聞憲司官吏刻意扣留紙筆,不讓劉洎留下最後辯詞,心中驟然生出濃烈愧疚。他清楚,若能看到劉洎完整奏疏,或許自己會重新核查案件,不至於倉促賜死大臣。盛怒過後的李世民,遷怒於刻意刁難的官吏,將所有經手看管劉洎的憲司官員全部抓捕下獄治罪,可再多懲處,也換不回劉洎性命,這樁冤案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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