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密詔時,程務挺正在整頓北疆邊防,籌備抵禦再度集結的突厥阿史那骨篤祿部。突如其來的詔令讓他心中驚疑,火速趕回洛陽皇宮,面見武后。武則天沒有繞彎子,直接道出想要廢黜中宗的打算,許諾事成之後,加官進爵,厚賞程氏全族。
這件事放在任何臣子身上,都是天大的難題。廢黜當朝天子,等同於撼動國本,成功便是從龍功臣,一旦失敗,便是株連九族的謀逆重罪。程務挺沉默良久,權衡全域性利弊。他看得清楚,中宗行事衝動,大肆提拔外戚,朝堂文武多有不滿,且武則天手握朝野大半權力,禁軍、地方將領多依附太后,皇帝根基薄弱;若是強行維持李顯帝位,外戚專權只會引發更大內亂,邊疆突厥、高句麗定會趁機大舉入侵,大唐內外同時生亂,受苦的終究是天下百姓。
權衡再三,程務挺最終領下密旨,與另一位禁軍大將張虔勖約定,次日一早領兵入宮。
嗣聖元年二月,早朝時分,皇宮各門被程務挺麾下羽林軍盡數把控,刀甲鮮明,列於殿廷兩側,文武百官入宮之後,察覺氣氛異常,人人惶恐不安。裴炎當眾宣讀太后廢帝詔書,細數中宗任人唯親、失德亂政的罪狀。李顯又驚又怒,質問群臣,卻見程務挺手持兵符立於殿側,禁軍將士虎視眈眈,沒有任何武將敢站出來為皇帝說話。
在禁軍的威懾之下,李顯無力反抗,當場被廢,降為廬陵王,軟禁於皇宮之內。隨後,武則天下詔,立豫王李旦為新帝,也就是唐睿宗,朝政大權依舊牢牢掌握在武則天手中。
廢帝一事塵埃落定,武則天對程務挺大加封賞,屢次賞賜金銀良田,特意提拔他的兒子程齊之為尚乘奉御,負責管理皇家車馬,屬於皇帝近侍官職。程務挺沒有藉機為家族謀求更多好處,反而叩首推辭,懇請太后將這份恩典轉授自己的弟弟程務忠。武則天欣賞他不貪權勢、顧及手足的品性,下制書褒揚,任命程務忠為太子洗馬。
朝堂之上,程務挺一躍成為武后身邊舉足輕重的心腹武將,不少官員主動登門結交,送禮攀附,想要藉著他的門路獲得升遷。可程務挺始終保持本心,從不結黨營私,不收受官員饋贈,除朝堂公務之外,極少參與文官之間的宴會應酬,一有機會,便主動請求重返北疆戍邊。
武則天知曉北疆離不開程務挺的威懾,同年九月,正式任命他為左武衛大將軍、單于道安撫大使,總領北疆全部兵馬,專門征討自立可汗的阿史那骨篤祿。重回邊境的程務挺如釋重負,遠離洛陽勾心鬥角的朝堂,終於能專心處理邊防事務。
鎮守單于都護府期間,程務挺治理邊境極有章法,並非單純依靠武力鎮壓。對於誠心歸附的突厥、奚族部落,他妥善分配土地、糧草,設立官府安置民眾,嚴明律法,禁止唐軍士兵欺壓歸附百姓;對於屢次南下劫掠、不願歸順的游牧部族,他主動領兵出擊,精準打擊,絕不放任滋擾州縣。
恩威並施的治理手段,讓北疆局勢迅速安定。突厥各部只要聽聞程務挺駐守單于府,紛紛遠遁漠北深處,數年之間,邊境極少發生大規模衝突,邊民得以安心耕種放牧。新舊唐書都記載,彼時“務挺善於綏御,威信大行,偏裨已下,無不盡力,突厥甚憚之,相率遁走,不敢近邊”。
誰也不曾料到,遠在千里北疆安穩戍邊的程務挺,會因為洛陽一場叛亂、一樁朝堂冤案,落得身首異處、全家籍沒的悽慘結局。
光宅元年,開國功臣李積之孫李敬業(徐敬業),在揚州起兵討伐武則天,打著扶持廬陵王李顯復位的旗號,短短十日聚集十萬叛軍,駱賓王寫下千古名篇《為徐敬業討武曌檄》,傳遍天下,震動洛陽。
武則天派遣大軍前往揚州平叛,很快擊潰叛軍,李敬業兵敗身死。叛亂平定之後,武則天開始清算所有和叛軍有所牽連、內心不支援自己臨朝稱制的朝臣,朝堂掀起一場清洗風暴,宰相裴炎,成為這場風暴第一個犧牲品。
徐敬業起兵之初,武則天召宰相裴炎商議平叛對策,裴炎直言進諫:“皇帝年長,未得親政,豎子得以藉口作亂,若太后歸政天子,賊不討自解。”
這番話徹底刺痛了武則天。她心中清楚,裴炎想要逼迫自己交出皇權,扶持睿宗李旦親政,二人多年的合作情誼瞬間破裂。恰逢有人揣摩太后心意,上書誣告裴炎暗中勾結揚州叛軍,意圖謀反。武則天不問真偽,直接將裴炎打入天牢,下令嚴加審訊,朝中百官畏懼太后威勢,無一人敢站出來為裴炎說一句公道話。
遠在北疆軍營的程務挺,得知裴炎下獄待斬的訊息,心中萬分焦灼。他與裴炎雖早年因金牙山之戰有過分歧,可廢帝之時二人並肩行事,相處許久,深知裴炎一心為國,絕無勾結叛軍謀反的可能。滿朝文武人人緘默,若連手握重兵的自己都袖手旁觀,裴炎必定含冤而死。
身邊親信副將聽聞程務挺想要上書為裴炎辯白,全都極力勸阻。眾人看得明白,武則天此時正因揚州叛亂心生猜忌,大肆清洗異己,程務挺身為邊鎮最高統帥,手握數十萬北疆大軍,本就容易招致君主忌憚,此刻貿然為太后欽定的罪臣求情,等同於主動觸怒龍顏,輕則削官奪爵,重則引來殺身之禍。
程務挺聽完部下勸阻,只是長嘆一聲。他半生從軍,信奉公道二字,武將可以戰死沙場,卻不能畏懼強權,眼睜睜看著忠臣蒙冤。他對麾下將士說道:“裴相身居宰輔,一心安定朝堂,並無謀逆實據,如今身陷囹圄,無人敢言,我若沉默,心中有愧天地。縱使獲罪,也要說清實情,不可讓忠良揹負汙名。”
說完,程務挺連夜寫下密表,派人快馬加急送往洛陽。奏表之中,他客觀陳述裴炎平日言行,逐條駁斥謀反誣告,懇請武則天暫緩行刑,重新徹查案件,還裴炎清白。這封千里送來的求情奏表,徹底坐實了武則天心中的猜忌。
在武則天眼中,程務挺手握北疆重兵,遠居邊境,本就存在隱患;如今公然為自己的政敵鳴冤,足以證明他和裴炎立場一致,都希望逼迫自己歸還皇權。恰在此時,又有官員抓住把柄告密,稱程務挺早年便與徐敬業麾下核心謀士唐之奇、杜求仁交情深厚,平日裡常有書信往來,暗中與裴炎、揚州叛軍互通訊息,圖謀內外呼應,顛覆朝堂。
這份誣告沒有任何實打實的證據,僅僅依靠幾人往日的私交,便構造出驚天謀逆大罪。可此時的武則天早已被權力猜忌矇蔽心智,根本不願分辨真假,認定程務挺早已心生異心。北疆兵權掌握在這樣心懷二心的大將手中,無異於在大唐國門安放一枚隨時引爆的炸彈,必須儘快除去,杜絕後患。
武則天沒有召程務挺回京審訊,擔心他手握兵權不肯聽命,甚至引發北疆兵變。她秘密派遣左鷹揚將軍裴紹業作為使者,攜帶誅殺詔令,快馬奔赴單于都護府軍營,不必走審訊流程,直接在軍中當場斬殺程務挺,同時下令抄沒程氏全族,家中男女老幼盡數收押,流放蠻荒之地。
光宅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使者裴紹業抵達北疆大營。彼時程務挺正在帳中佈置來年春季邊防防禦計劃,聽聞朝廷使者到來,以為是朝廷下達安撫邊境的賞賜詔令,毫無防備,獨自出帳接旨。
裴紹業當眾宣讀誅殺程務挺的聖旨,羅列“勾結叛黨、心懷異志”的罪名。帳外將士聽聞詔令,全軍譁然,麾下各級將領紛紛跪地,懇請使者暫緩行刑,允許程務挺上書自辯,前往洛陽面見太后澄清冤屈。
使者手持太后密令,不敢有半分拖延,呵斥士兵不得阻攔。程務挺看著麾下追隨自己多年、一同浴血對抗突厥的將士,心中滿是悲涼。他一生征戰,大破草原鐵騎、平定內地叛亂,奉詔穩定宮闈、鎮守國門,沒有死於敵軍刀箭之下,反倒要死在自己效忠半生的大唐朝廷詔令之下。
他沒有痛哭哀嚎,也沒有辯解求饒,只是平靜整理好身上的大將軍甲冑,對著洛陽皇宮的方向遙遙一拜,從容受刑。一代威震北境的戰神,就此殞命於自己駐守多年的軍營之中。
程務挺身死、家族被抄的訊息,短短數日傳遍北疆,唐軍將士人人悲憤心寒。邊疆軍民無不惋惜,所有人都清楚,這位守護北方數年、讓突厥不敢南下的大將軍,從頭到尾都是一樁權力鬥爭的犧牲品,沒有半分謀反實據,純粹因直言勸諫招來殺身之禍。
訊息越過邊境,傳到漠北突厥各部,截然不同的景象正在上演。突厥所有部落得知程務挺被殺,舉國上下襬開宴席,飲酒狂歡,慶賀最大的剋星離世,再也無人能阻擋他們南下劫掠。可荒誕又令人唏噓的是,突厥各部雖憎恨程務挺常年領兵打壓,心中卻極度敬佩他的勇武與治軍風骨。各部聯合出資,為程務挺修建專屬祠堂,常年供奉,此後突厥每次出兵南下劫掠之前,部落首領都會帶領士兵前往祠堂焚香祈禱,祈求這位大唐戰神庇佑戰事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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