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群身披鐵甲、腰佩彎刀的草原武士中間，他這身文官打扮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臉上的表情平靜而從容，彷彿他走進的不是敵營，而是一座圖書館。
他在慕容燁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鞠了一躬。
不是大周的跪拜禮，是燕國舊式文人對大汗行的鞠躬禮。
“翰林院編修宇文博，奉大周太傅、九千歲葉督主之命，前來與大汗議和。”
慕容燁沒有請他坐，也沒有讓人上馬奶酒。
他盤腿坐在虎皮氈子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按著腰間的彎刀刀柄，盯著宇文博看了很久。
“宇文博，你是燕人。”
“你的父親宇文烈是燕國三代老臣，你的祖父宇文恭為大燕戰死在陰山。”
“你穿著大周的官服，來跟你的故國大汗談條件，你心裡不慚愧嗎？”
宇文博沉默了一瞬。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寫過燕國的詩，也寫過大周的奏摺。
然後他抬起頭，直視慕容燁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大汗，正因為我是燕人，我今天才來這裡。”
“十年前我父親病逝在草原上，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
“他說大燕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草原上的年輕人就要死光了。”
“他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在活著的時候看到燕國和大周罷兵休戰。”
“我今天來，不是替葉展顏當說客，是替我父親來勸您。”
“您的兄長慕容恪當年也是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鷹！”
“他帶兵南下，連破大周十三座城池，威風八面。”
“可他的下場是什麼？”
“被周軍圍困在雁門關外，彈盡糧絕，最後只帶了不到三千人逃回草原。”
“從那以後，燕國就再也沒有恢復過元氣。”
“大汗，草原上的部落經不起再一次慘敗了。”
“您比您的兄長更聰明，應該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慕容燁攥著刀柄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帳中其他將領也都沉默了，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目光移向了帳外。
他們都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們比誰都清楚，這一次能活著退回草原已經是長生天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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