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內,太子周載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便將書冊丟在一旁,對身旁的心腹幕僚嗤笑道:“老五倒是清閒,還有工夫鼓搗這些玩意兒。借古諷今?含沙射影?伎倆倒是比以往精巧了些,可惜,終是難登大雅之堂。跳樑小醜,不必理會。”
話雖如此,但幕僚注意到,太子殿下在說“含沙射影”四字時,指尖微微用力,幾乎將書頁捏皺。
四皇子府邸,周朗曄則顯得興致盎然。他細細品讀著開篇詞和第一章故事,對左右笑道:“五弟此文,妙啊!文采斐然不說,這選材立意更是高人一等。以史為鑑,可知興替,更能…照見人心鬼蜮。你們說,這長安城中,如今有多少人讀了這‘聞謠輕殺’,心裡頭在打鼓呢?”
他語氣輕鬆,眼中卻閃爍著審視與計算的光芒。他樂見周景昭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向別處,甚至挑起一些不安,這對他而言並非壞事。
其他朝廷官員,則多持謹慎態度。公開場合,無人對此書妄加評論,最多隻是泛泛稱讚“殿下文采風流”。但在私下的書信往來或密談中,卻不免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李公,可讀了風鐸書君新作?”
“看了。開篇便是‘輕殺’、‘鳴冤’,嘖,殿下這是…意有所指啊?”
“慎言,慎言。我等只論史實,不論其他。”
然而,“只論史實”本身,就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態度。
幽暗之處,如芒在背
然而,在所有反應中,最為劇烈和不安的,卻來自那些隱藏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裡的勢力。
一間門窗緊閉、僅靠幾盞幽暗油燈照明的密室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一位身著暗紫錦袍、面容隱在陰影中的“尊者”猛地將手中的書冊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書頁攤開,正是《周宣王聞謠輕殺 杜大夫化厲鳴冤》那一回。
“好!好一個漢王!好一個‘風鐸書君’!”他的聲音冰冷刺骨,蘊含著難以抑制的怒火,“指桑罵槐,含沙射影!他這是將吾等聖教比作那散佈流言的宵小之徒?還是將那愚昧昏君之過,暗喻於…於吾等尊奉之大業?”
下方跪伏的黑衣人渾身一顫,頭埋得更低,不敢接話。
尊者胸膛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他這是在試探!在用這軟刀子割肉,亂我等心智,壞我等於無聲處!其心可誅!”
他猛地站起身,在昏暗的室內來回踱步:“傳令下去!所有活動,即刻起再度蟄伏,未有新的諭令,任何人不得妄動!潛伏更深,切斷一切非必要聯絡!我倒要看看,他這出指桑罵槐的戲,一個人能唱多久!”
儘管下令潛伏,但他心中那股被窺探、被挑釁、被置於輿論之火上烘烤的躁怒,卻難以平息。周景昭這看似風雅平和的一招,精準地擊中了他們的痛處,讓他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暴露感和威脅。
皇宮大內,宣勤殿。隆裕帝批閱奏摺的間隙,內侍監恭敬地將那本裝幀並不奢華的話本呈上。
隆裕帝拿起,先是瞥見了“風鐸書君”的署名,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慢慢翻閱,尤其在那開篇詞和杜伯化厲鳴冤的段落停留了片刻。
良久,他輕輕放下書冊,手指在書封上點了點,看不出喜怒。
“借古諷今,以文為劍…倒是個不動干戈的法子。”他似自言自語,又似對身旁的內侍監道,“告訴玄鴉,長安城因這本書起的風,都給朕仔細瞧著。尤其是…哪些地方的風,颳得特別邪乎。”
“老奴遵旨。”內侍監躬身應道,悄無聲息地退下。
漢王府內,周景昭每日都會收到“澄心齋”彙總來的各方訊息。看著市井的熱議、士林的品評、朝堂的微妙反應以及那來自陰暗角落的、因被迫蟄伏而更顯壓抑的憤怒,他深知這第一步棋,走對了。
“殿下,看來這‘敲山震虎’之效,已然初顯。”陸望秋整理著文書,輕聲道。
“虎雖受驚,卻未出洞,反而藏得更深了。”周景昭目光沉靜,“但這已足夠。至少,短時間內,他們不敢再輕易興風作浪。而我們…”
他看向謝長歌和玄璣:“後續章回要緊跟而上。長歌,讓說書人和書坊預熱,上一回講了宣王,那下一回就講講他那個兒子幽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