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帝面色不變,淡淡道:“廖卿要彈劾寧王何事?”
廖文清朗聲道:“臣彈劾其三大罪!其一,濫用職權,擅殺朝廷命官! 巴州刺史府長史、司馬等,皆乃陛下欽點之官吏,即便有罪,也當押解回京,由三司會審,明正典刑!寧王竟於地方私設公堂,就地正法,此乃僭越,破壞朝廷法度!”
“其二,私自處置鉅額贓物,中飽私囊之嫌! 奏報所言繳獲錢糧物資鉅萬,然其處置,皆由寧王一言而決,或充軍資,或發還百姓,雖看似合理,然無朝廷專人監管核驗,其中數目真假、是否有私吞剋扣,誰能保證?此乃貪墨之溫床!”
“其三,行事酷烈,有損天家仁德! 動輒抄家滅族,雖雲剿匪,然株連甚廣,豈不令天下士人寒心,百姓懼怖?長此以往,恐失民心!”
廖文清話音落下,立刻有幾名御史言官出列附和:
“廖中丞所言極是!非常之時雖需非常之法,然亦不可逾越雷池半步!”
“遵循朝廷規程乃國之根基,寧王此舉,恐開惡劣先例!”
“應立刻派欽差大臣前往巴州,核查賬目,審理餘犯!”
一時間,彈劾之聲甚囂塵上,彷彿周景昭並非有功,而是犯下了滔天大罪。
就在此時,中書令蘇治(其孫女已嫁與狄安)輕咳一聲,出列道:“陛下,老臣以為,廖中丞所言,未免過於拘泥迂闊。”
他聲音平和,卻自帶分量:“南征之事,乃國朝當前第一要務。巴州地處要衝,若被邪教與貪官把持,斷我大軍糧道,擾我後方,其害遠勝於處置幾個罪官之規程瑕疵!寧王殿下奉陛下旨意,臨機決斷,以雷霆手段廓清妖氛,穩定大局,其功大於過!”
”所謂贓物處置,大軍遠征,就地補充糧餉乃常例,豈能事事等待千里之外之朝堂核驗?豈不貽誤戰機?至於行事是否酷烈,老臣以為,對待此等蠹國害民、勾結邪教之敗類,唯有重典,方能震懾宵小,何來失民心之說?恐是贏得民心才對!”
蘇治一席話,立刻得到了部分務實派大臣的支援。
“蘇相所言有理!剿匪如救火,豈能事事循章?”
“巴州百姓如今額手稱慶,便是明證!”
“寧王殿下年輕有為,敢作敢當,實乃國朝之幸!”
雙方各執一詞,引經據典,爭論不休。支援周景昭者,贊其果決勇毅,功在社稷;彈劾者,則緊抓規程瑕疵,憂心國體法度。
隆裕帝高坐龍椅之上,面無表情地聽著雙方的辯論,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扶手。他的目光偶爾掃過下方垂首不語、彷彿置身事外的薛崇儉,以及幾位深知蜀王牽連之內情的重臣,他們皆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言。
直到爭論聲稍歇,隆裕帝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諸卿所言,皆有道理。寧王行事,確有急切之處。然……”他話鋒一轉,“其肅清邪教、穩定後方之功,亦不可沒。朕記得,朕曾予其‘便宜行事’之權。”
他目光掃向廖文清:“廖卿所憂,亦是為國。這樣吧,著戶部、刑部,各派一名幹員,前往巴州,核查繳獲財物之數目與去向,並協助地方審理剩餘案犯。一應程式,需合乎國法。但——”
他語氣加重:“此行乃為核實與協助,非為問罪。南征大事,不可動搖前線軍心。核查結果,直接報與朕及三省。”
這個決定,看似各打五十大板,既回應了言官的質疑,派人去核查,又明確保護了周景昭,定下了“非為問罪”的調子,並限制了核查結果的範圍。
廖文清等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皇帝那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終也只能躬身道:“臣……遵旨。”
隆裕帝又看向蘇治等人:“至於南征事宜,一切照舊,全力保障供給,不得因巴州之事有所延誤。”
“臣等遵旨!”
“退下吧。”
眾臣躬身退出紫宸殿。廖文清等御史面色不虞,蘇治等人則神色稍緩。而薛崇儉等少數人,在退出殿門時,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意。他們知道,陛下真正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那些程式之爭上,而在於寧王密奏中,那關於“蜀地貴人”的驚心線索。這場朝爭,或許只是更大風暴來臨前的小小漣漪。
隆裕帝獨自坐在殿中,手指輕輕摩挲著那份來自巴州的密奏副本,目光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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