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縣,寧王府澄心堂。
秋意漸濃,庭中梧桐葉已染金黃。結束滇西巡視的周景昭,已在味縣坐鎮月餘,統籌著流民安置、昆明築城、商稅推行、南疆戰事等千頭萬緒的事務。澄心堂內,燈火常明至深夜。
此刻,堂內氣氛卻帶著幾分不同往日的沉凝與隱隱的激盪。周景昭端坐主位,謝長歌、陸望秋、玄璣先生、狄昭、衛風、清荷等人分列。案上攤開著數份剛剛由“澄心齋”以最快速度送抵的密報。
“先說南疆。” 周景昭手指敲了敲最上面一份染著些許泥漬的戰報,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明朗的笑意,“李光、龍羽瀾、巖剛、段破曉,沒有讓我失望。”
衛風上前一步,聲音清晰中帶著振奮:“殿下,南征軍急報。我軍抵達勐泐後,經短暫休整,即與屢次侵擾的吉蔑部(高棉人)一部遭遇。其部約三千,驅戰象五十餘頭,於河谷開闊地列陣,氣焰囂張。”
他頓了頓,繼續道:“龍都尉、巖都尉、段破曉商議後,並未正面強攻。段破曉率少量精銳斥候,攜工司新制的、氣味濃烈的獸用催情藥粉,趁夜色與濃霧掩護,潛入敵陣側翼,將藥粉撒于吉蔑人囤放戰象飼料之處及下風處。
天曉交戰之時,吉蔑人驅使戰象衝鋒,然象群忽而騷動不安,嘶鳴狂躁,不受控制,反衝己陣。我軍趁勢以‘穿雲’弩攢射,輔以‘破軍’刀陣突擊,大破敵軍。斬首七百餘,俘獲三百,驅散大部,繳獲戰象二十餘頭(已馴服),我軍僅十餘人輕傷,無一陣亡!
吉蔑殘部已遠遁,勐泐周邊威脅暫解。召存禮等頭人歡欣鼓舞,歸附之心愈堅。李光將軍已命龍、巖、段等部,就地休整,鞏固防線,並遣人深入吉蔑、驃國境內,進一步探查虛實。”
“好!” 狄昭忍不住低喝一聲,面露喜色,“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這催情藥…倒是用得巧妙!段破曉這小子,膽大心細,是塊好料!”
玄璣先生捻鬚微笑:“此戰之勝,首在情報與奇策,次在新式軍械,再次在將士用命。南疆溼熱,戰象本為利器,然物性可察,可乘。工司所製藥粉,能建此功,可見格物之用,不下於十萬甲兵。經此一役,我軍在南疆威名立矣,吉蔑、驃國等部,再欲北犯,需得掂量。”
謝長歌也頷首:“此勝雖小,意義重大。不僅解了勐泐之圍,更向西南諸部展示了我南中軍不僅有精兵利甲,更有巧思奇謀。可命李光,藉此勝之威,加緊在勐泐及周邊要地建立穩固據點,推廣農桑,傳播教化,將‘鎮南安撫使司’的架子真正搭起來。對吉蔑、驃國,可遣使示以兵威,陳以利害,若能使其畏威懷德,納貢稱藩,則事半功倍。”
周景昭點頭:“便依謝先生之言。傳令嘉獎南征將士,有功者敘功。命李光,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勐泐乃根基,務必經營牢固。對吉蔑、驃國,可打可拉,分化瓦解。另,繳獲的戰象,好生餵養馴化,或可組建一支‘象兵’,以夷制夷。”
“是!” 衛風記下。
“高原局勢,又有新變。” 周景昭拿起第二份密報,神色轉為凝重,“‘澄心齋’與墨先生處訊息印證。自平夷之事,‘暗星’在西南的佈局接連受挫,其在高原的滲透與影響力也隨之削弱。
原本得到‘暗星’暗中支援的吐谷渾王次子,近來處境不妙。其兄,那位我們曾試圖接觸的吐谷渾世子,在得到我南中默許的一些邊貿便利(透過商隊輸送的少許精鐵、藥材)後,實力有所恢復,聯合了幾個原本中立的部落,對王次子一派進行了打壓。王次子被迫收縮勢力,暫時難以威脅其兄地位。”
“而蘇毗部首領論欽陵,野心勃勃,欲統一高原東南諸部。然其手段酷烈,又曾與‘暗星’勾連,引得其他部落忌憚。近日,原被蘇毗壓制的幾個中型部落,如多彌、白蘭等,似有聯合自保、共抗蘇毗之勢。論欽陵東進之兵,在邊境遭遇了幾次不明襲擊,損失不小,不得不暫緩攻勢,回師彈壓後方。高原東南,一時間形成了某種脆弱的平衡與對峙,統一程序受阻。”
狄昭眉頭一挑:“此乃天賜良機!蘇毗受挫,無力大規模南侵,我軍北線壓力驟減。吐谷渾世子坐大,於我有利,可繼續暗中給予有限支援,使其牽制高原內部,亦可透過其,瞭解更多高原內情。”
玄璣先生卻道:“平衡雖好,然亦需警惕。蘇毗論欽陵乃梟雄,受此挫折,必不甘心。其若與‘暗星’殘餘或其他勢力(如河西?)加深勾結,恐有後患。吐谷渾世子,亦非易於之輩,今日得其利,他日或成新患。高原局勢,仍需嚴密監視,尤其需留意,是否有新的勢力試圖填補‘暗星’退出後的空白。”
“先生所慮甚是。” 周景昭放下密報,拿起最後一份,也是情報最少、但措辭最為嚴峻的一份,“草原…出了件蹊蹺事。”
眾人目光聚焦。清荷上前,代為稟報,聲音清冷:“據北地墨先生及‘澄心齋’散入草原的探子拼湊回報,近兩個月來,草原東部(即去年黑水河之戰後受損嚴重之地)及與河西、隴右接壤的邊境地帶,突然出現了一支行蹤飄忽、戰力極強的精銳騎兵。人數不多,估計僅數百騎,然來去如風,裝備精良,馬匹尤健。其行事詭秘,時而襲擊小股草原部落,掠奪馬匹物資;時而冒充商隊,刺探軍情;甚至…有跡象表明,其曾試圖接近草原東部正在爭鬥的幾位王子,意圖不明。草原各部稱其為‘幽靈騎’或‘天狼衛’,多有死傷,卻無人能抓住其蹤跡,更不知其來自何方。”
“墨先生多方查探,結合其行動規律、裝備特點、及偶爾顯露的某些戰法痕跡,有一個極為大膽卻也並非毫無根據的猜測——” 清荷頓了頓,看向周景昭。
周景昭沉聲道:“念。”
“墨先生懷疑,這支騎兵,可能與龍韜府有關。”
“龍韜府?” 狄昭、謝長歌等人皆是一驚。龍韜府,乃大夏王朝最高軍事決策機構,直屬皇帝,專司戰略謀劃、軍事行動佈置、監察邊將,乃至執行一些見不得光的絕密行動。隆裕二十五年底,對草原東部的那場經典伏擊,背後就有龍韜府的影子。
“父皇的…龍韜府?” 周景昭眼中精光閃爍,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他們出現在草原東部,意欲何為?攪亂局勢?扶持傀儡?還是…另有圖謀?”
謝長歌沉吟道:“陛下乃雄主,對草原從無輕視。去年黑水河之勝,重創東部,然草原未平。今東部諸子爭位,內亂不已,正是介入良機。若龍韜府此刻現身草原,其目的…或許與當年一樣,進一步削弱草原,製造長期混亂,使其無力南顧,為我大夏爭取更長的北疆安寧,甚至…為將來徹底解決草原之患埋下伏筆。 也可能,是針對河西節度使馮元顯被‘暗星’滲透之事,進行的某種…反向偵查或佈局?”
玄璣先生眉頭緊鎖:“龍韜府出手,非同小可。其目標若僅是草原,於我大夏總體有利。然,其出現在西北,是否也意味著,陛下對西北局勢的關注已提升到最高級別?河西、隴右,乃至…我南中,是否也在其注視之下?此支騎兵神出鬼沒,能瞞過草原各部,其情報、後勤支援網路,恐怕極為驚人。”
衛風低聲道:“殿下,若真是龍韜府,其行動絕密。我們是否…設法接觸?或至少,避免與其發生任何誤會、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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