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渡大營的混亂在寅時三刻達到頂峰。
鬼面鐵騎如黑色瘟疫般在營寨中肆虐,所過之處屍橫遍野。徐破虜的輕騎控制住營門後,立即分兵撲向各處要害——馬廄、糧倉、軍械庫、水源地。
褚傲、王敬的步卒雖未趕到,但徐破虜的五千輕騎加上兩千鬼面鐵騎,對付營中留守的三千老弱輔兵,已是摧枯拉朽。
周景昭親率五百鬼面鐵騎直撲中軍大帳。戰馬在混亂的營寨中橫衝直撞,蹄下不知踩碎多少骨肉。魯寧、楊延一左一右護持,混鐵棍與長槍如死神鐮刀,清空前進道路。
“王爺,前方就是中軍帳!”楊延一槍挑飛一名敵兵,指著火光最盛處。
那是一座巨大的牛皮帳篷,帳外豎著蘇毗王旗——黑底白狼。帳前有百餘親兵結陣死守,雖是輔兵,但皆披重甲,手持長矛巨盾,顯然是最精銳的衛隊。
“停!”周景昭勒馬,戰馬人立而起。
五百鬼面鐵騎在他身後齊刷刷停步,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驚人的訓練水平。
“帳中是誰?”周景昭揚聲問道。
通譯以高原土話重複。
帳簾掀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將走出。他身著陳舊但擦得鋥亮的鎖子甲,手握一柄雙手巨劍,雖年過六旬,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
“老夫多吉次仁,論欽陵麾下百夫長,奉命留守大營。”老將以漢語回答,口音古怪但清晰,“閣下何人?為何犯我疆土?”
周景昭緩緩卸下面甲:“大夏寧王,周景昭。”
多吉次仁瞳孔驟縮,顯然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但他並未退縮,反而挺直腰桿:“原來是寧王殿下親至。既如此,老夫有一問:殿下屠我部眾,掠我營地,所為者何?”
“為討逆賊論欽陵。”周景昭沉聲道,“他屢犯邊境,劫掠商旅,苛待各部,天怒人怨。本王此來,非為殺人,實為救人——救高原百姓於水火。”
“好個冠冕堂皇!”多吉次仁冷笑,“漢人入高原,哪次不是燒殺搶掠?五十年前如此,三十年前如此,今日又能有何不同?”
周景昭沉默片刻,忽然道:“老人家,你可見過黑風峽那些倒戈的牧民?”
多吉次仁一怔。
“他們為何倒戈?”周景昭繼續道,“因為論欽陵搶光了他們的糧食,餓死了他們的孩子。因為本王許諾:歸還財物,分給草場,免賦三年。”
他策馬上前幾步:“老人家,你看我這支軍隊——入營之後,可曾濫殺一人?可曾劫掠一物?我軍醫官正在救治雙方傷兵,我軍伙伕正在熬粥分給俘虜。這與五十年前、三十年前的漢軍,可有不同?”
多吉次仁環顧四周。確實,雖然戰鬥仍在繼續,但南中軍紀律嚴明——不殺降卒,不擾傷兵,甚至有幾個南中士卒在幫高原傷兵包紮傷口。
老將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論欽陵橫徵暴斂,各部怨聲載道。”周景昭聲音轉厲,“他為一己私慾,驅使兒郎送死,致使高原血流成河。這樣的人,值得你效忠嗎?”
多吉次仁閉上眼睛,良久,睜開時眼中已有淚光:“老夫……老夫的孫子,三個月前死在徵糧隊手裡。因為交不出足夠的牛羊,被……被論欽陵的親兵活活打死。”
他聲音哽咽:“可老夫是蘇毗的老兵,是論欽陵父親的舊部。忠誠……忠誠啊……”
“愚忠不是忠誠,是愚蠢。”周景昭一字一頓,“真正的忠誠,是對這片土地的忠誠,是對高原百姓的忠誠,不是對某個暴君的忠誠。”
多吉次仁長嘆一聲,將巨劍哐當扔在地上:“老夫……願降。”








